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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厌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后牙越咬越紧,齿床被磨出血迹,口中竟一片腥甜。 他就知道……衡弃春一旦恢复记忆,断不可能任凭妖胎活在自己体内。 不管他嘴上再如何强调苍生平等,妖邪也永不可能入他的眼。 衡弃春完全不看楼厌,也并不想理会他的小徒弟此刻在想些什么。 刀尖已经穿破皮肉,蜿蜒留下的血迹洇湿了大片衣袍,“滴答”一声隐入地面的藏雪之中。 那该是很疼的。 但衡弃春指尖极稳,若非额上已经生出一层细汗,几乎无法确认他究竟在做什么。 片刻之后,一缕妖气自他腹部的伤口处缓缓渗出,与其同时那颗女树上结着的孕珠也出现了一条裂缝。 正在拼尽全力攻克结界的姑获鸟顿时愣在当场。 鸟妖长叫一声,转而蓄起一道攻势,朝着衡弃春的小腹啄了上去。 孕珠吃不成,喝口血也是好的。 楼厌浑身一紧,余光里却注意到夷帝仍懒洋洋地站在原处,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他脑子忽然就灵光了——对哦,现在衡弃春恢复记忆了,对付这么一只小妖还不是轻而易举。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衡弃春已经用那柄钢刀彻底刺穿了小腹。 一道伤口汹涌地布结在那身衣袍上,他单膝下跪,一手以刀撑地稳住身形,另一手单手结印,在腹部血流越多的情况下念出一道仙诀。 无弦琴发出震颤一般的轰鸣。 簌雪纷飞,楼厌只觉这场沸雪如瀑淋身,将眼前的景象遮盖得一干二净。 他竭力眯眼,透过那层飞雪的缝隙窥探而望,比画面先传来的是耳边一声尖锐的琴音。 “铮——” 指尖无弦琴脱离衡弃春的桎梏,趁着一阵飘摇的雪花悬至天际。 所有人都被这道神力所震慑,近乎惶恐地抬头看去,看见不久之前还在此处大杀四方的那只姑获鸟已经浑身颤抖地扇动羽翅作逃离状。 漫无边际的水色灵气令人眼前一亮,衡弃春指尖灵力拂动,紧接着,无弦琴在空中炸开一般发出锐响。 每响一声,姑获鸟便退后一步,直到它的羽翅紧紧黏附在楼厌先前所布的金色结界之上。 尖锐的鸟鸣意图顽抗。 衡弃春几乎没有抬眼,只半跪在那里,一双清淡的眸子映出一寸雪色,冷冽程度远甚于这场劫难一般的冬雪。 “鹊知风。”他忽然唤。 夷帝闻言立刻站直了身体,虽摆了一张不情不愿的脸,但还是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听见衡弃春说:“此一击过后,它便归冥界了。” 夷帝怔了怔,眉心一拧。 他竟然听懂了。 衡弃春想要动杀招。 夷帝抿唇,无以言明的惊诧紧接着涌了上来。 他是最了解衡弃春的,自小被十八界的师祖灌输了无数“道义为先、慈悲为怀”的狗屁道理,纵使数百年前自己与师门决裂被衡弃春率弟子围剿时,也没见衡弃春对他动过杀招。 神尊从不会这样果决地想要杀一只妖。 这个念头刚一落下,衡弃春便已重新掐了一个诀。 掌心翻起向上,素色指尖掐莲花状,一缕带着浅淡香气的神泽已经倾泻而出。 “铮——” 琴声又动,水色灵力顺着琴弦的拨动如浪花一般延伸,直到逼近那只惶恐无助的姑获鸟。 翅羽翻飞。 随着姑获鸟一声惨烈的啼鸣,这只占据女歧山千百年的上古妖兽终于魂飞魄散。 夷帝默默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依照衡弃春先前所言,将姑获鸟残存的魂魄拢入袖中,打算带回冥界好好调教。 灵力撤去以后,无弦琴缓缓落回到衡弃春身边,既然在一道仙诀之下回到衡弃春体内,彻底消散于无形。 衡弃春轻轻闭眼,感受着无弦琴与自己的神骨融为一处,唇角不由地泛上一层虚白。 他轻轻吐出来一口气,弃了手中的刀柄,捂着腹部缓缓站起身。 抬眼就看狼崽子正哼哼唧唧地红着眼看他。 心里那股郁气忽然散出来一些,衡弃春轻拂衣袖,顺势撤去了下在楼厌身上的定身诀。 楼厌毫无防备,只觉四肢一阵酸软,“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那面由他布下的金色结界消匿于无形,上百村民被姑获鸟震聋了耳朵,一个个都满脸惊恐地挤在女树之下。 楼厌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喊声,一双狼目紧紧盯住衡弃春小腹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随着衡弃春站直身体,小腹已经趋于平坦,而女树上的那颗孕珠也已经彻底碎裂不见了。 除了衡弃春身上的一袍血迹,女歧山上的事竟真如大梦一场。 楼厌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其实没想到衡弃春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毕竟今天中午之前,他还卧在床上唤他“小狼”,并让小狼帮忙咬这咬那。 “师尊……”楼厌叫了一声,尽可能将自己的态度摆放好,朝着衡弃春走过来,语气有些心虚,“师尊你的伤……” 衡弃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狼崽子在自己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说—— “楼厌,你找打。”
第79章 师尊我错了 楼厌浑身一抖。 狼性难移, 两辈子里他从没有那一刻可以在听到衡弃春这样满是杀气的话之后还能不抖。 但几百双眼睛盯着,身边还站了一个夷帝, 楼厌还是勉强扥直了腿,没有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衡弃春跪下去。 依照从前衡弃春给他定的规矩,若是犯错之后想要少挨点儿打,最好坦白从宽主动认错。 楼厌不敢再上前,垂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很久,把衡弃春失忆之后的事情仔仔细细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睡师尊的床、谎称师尊是自己的道侣,气哭师尊…… 还…… 楼厌觉得自己多般活不过这一天, 干脆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极小声地耸着脖子狡辩,企图说出来的话能博取衡弃春的宽大处理。 狼说:“是你让我咬的……” 衡弃春:“……” 夷帝离得最近, 在场除了衡弃春也只有他听懂了楼厌这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在衡弃春满是威胁的眼神中悄悄闭了嘴。 衡弃春甚至被气笑了。 他淡淡抬眼,乜向楼厌身后叫苦连天的数百山民,以及站在一旁幸免于难但满脸不知所措的少年和王生, 不由又是一声冷笑, “连为师为什么生气都想不明白,还说不是找打?” “我错……啊?”楼厌仰头,把脱口而出的一箩筐认错的话咽回去, 一脸呆愕地看着衡弃春。 他猜错了? 衡弃春不是为了那事儿生气? 狼崽子不太懂掩饰自己的情绪, 嘴角立刻忍不住地勾了一下, 脸上带上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就说么, 衡弃春不会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可如果不是为了那件事儿,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楼厌不由地蹙了一下眉毛,试探性地抬眼看向衡弃春, 企图从面相上窥探出他师尊那难以揣度的心思。 雪似乎小了一些,零星雪花如绒羽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来,覆在衡弃春满头鹤发之上。 那具单薄的身形就此淹没在风雪之间,衡弃春缓缓抬手,用一道温和的灵力替自己疗伤。 小腹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残存的妖气彻底消散,只留一片血迹附着在衣袍上,像难以去除的陈疴。 楼厌失落地把脑袋又低了下去。 天色有些暗了,他几乎已经无法辨认衡弃春的脸色是否阴沉。 衡弃春索性没再搭理他。 他淡淡瞥过视线,未等说什么,就看见人群中的少年托着小腹走了过来。 “仙君……”孟沅迟疑着问,“敢问仙君……九子母真的被那只鸟妖吃了吗?” “嗨~”仙君没有说话,答他的是那个阴郁懒散的男人,“世上哪有九子母。” 夷帝幽幽抬手,接住空中悬落的一只姑获鸟残存的羽毛,凑到自己鼻尖吸了一口妖气,叹道:“姑获鸟,从前为山中人赐子尚且算积德造福,可秦镜开后妖界动荡,各类妖邪急功近利,企图壮大自己的修为,以掌管九冥幽司界。” “是它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这叫罪有应得。” 好在后面的山民都听不见了,否则被他们知道自己供奉多年的神明竟是一只妖,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衡弃春终于开口,一并看向孟沅和王生,说:“孕珠快要长成了。” “等到妖胎降世,可以直接将它们送往十八界的甪端门。” 孟沅眼中立刻蒙上一层隐约的泪花,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所以他怀的……真的是一个妖胎。 少年人涉世未深,浅显的道义令他坚信妖类都是恶辈,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也想要学着仙君的样子剖出自己体内的这颗孕珠。 大不了……大不了就和这妖一起死了算了! 女歧山的雪越下越大,逐渐凉透了少年人的手脚,举目无亲之际,肩上忽然一热。 是楼厌拍了拍他,说:“慌什么,左右那妖胎不是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女树上尚存的两颗孕珠,“小妖无智,甪端门会教它们向善的。” 孟沅果真松了一口气,与王生一起同他道了谢。 王生仍感念自己“小弟”的救命之恩,郑重谢过楼厌,还想多嘱咐什么的时候却无意撞上衡弃春的目光,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我看你那道侣像是气得不轻,大哥有经验,这种时候,还是主动认错好一些……” 楼厌被他气得磨了磨牙,“多谢王大哥了……” 衡弃春淡淡地从二人身上收回目光,嘴角仍噙着一抹冷笑,他举目,看向女树下遭此大劫的山民,“女歧山有此一劫,是妖贪婪成性,也是人心经不起推敲。” 他抬手淡淡一礼,“诸位好自为之。” 眼看着衡弃春和夷帝转身就要下山,楼厌慌忙抬脚跟上,亦步亦趋的坠在他师尊后面。 雪越下越大了,山路陡滑,饶是楼厌也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眼看着衡弃春的背影将要没入风雪之间,王生嘱咐他的话一时又飘了起来。 主动认错,主动认错…… “师尊!”楼厌嚷嚷一声,不明白他师尊大病初愈怎么走得那么快,竟催动灵力才勉强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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