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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灵气渡给小狼。 意识到这一点的楼厌脸色变了变,霍然起身,隔着衡弃春布下的结界朝他伸手。 “把它给我——”楼厌露出口腔内的一颗犬齿,厉声道,“把它还给我!!” 已是强弩之末的结界被魔气冲击,光泽消失了一瞬,随即像一块巨大的冰面,先是出现裂缝,继而由中心一点四散裂开。 “哗——” 由神力布下的结界彻底碎裂。 衡弃春躬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张含春带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下去。 他甚至维持不住掐诀的姿势,只能勉强抱紧手中的那只小野狼,轻轻地触碰它颤抖的后背,是在安抚。 “衡弃春!” 楼厌再也沉不住气,抬手便要去抓那头小狼,手指眼看就要碰到那丛灰黑色的狼毛,整个人却被一道巨大的灵力冲回来。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摔落在地上。 微卷的发辫从侧颈垂落下来,衬得那张浅麦色的脸格外病态阴邪,他嗤笑一声,撩起一截衣摆站起来,眼眸似一潭幽深的井水,凄骨一样地探过去。 阴鸷且乖张。 他已经是九冥幽司界的魔主,却还是会被自己的师尊一招制敌。 哪怕衡弃春已是将死之人。 楼厌终于不再执着于衡弃春怀中的小狼,他看着眼眸紧闭的神尊,阴恻恻地说:“衡弃春,你有本事就睁开眼睛看着我!” 除非你心中有愧,除非你不敢看我,除非…… 衡弃春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清透的眸子里映着春水似的明净,睫毛很长,眨眼时会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使人轻易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终于抬眼看向他。 这一眼穿透千山碎雪,似乎要将这几十载的光阴尽数串联起来,从当初救命之恩到后来的师徒之谊,从刺向他的那一剑到天台池下的一具枯骨。 楼厌只能从中读懂两个字。 ——悲悯。 毕竟那是庇护了苍生数百年的神。 可是世人都狠心,神也不例外。 “小狼。”衡弃春开口,楼厌本能地偏头,立刻拗着脖子看过去。 却见他轻轻抚动小野狼光秃秃的脑袋,而后手指挪动,探到上腹,悬停在丹田附近。 那是修仙者最薄弱的一处位置,楼厌立刻皱了一下眉心,“你要做什么?” 衡弃春闭上眼睛,并起两指挖进那片皮肉,霎时间灵气四溢,殿内浊浪翻飞。 一股巨大的灵气四散开来,楼厌脚下一软,眼前难以视物,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他心里立刻涌生出一阵浓烈的不安。 过往几十年,哪怕是他以一头小狼的原身陪在衡弃春身边时,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猛烈的神泽。 这是修为散尽的征兆。 或许他不仅仅想要渡自己的灵气。 小狼崽似乎也感到一丝不安,两只前爪扑上衡弃春的前襟,呜咽着想要伸舌头舔上去。 它没有得逞。 楼厌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衡弃春,你他妈给本座停手——” “否则本座就——” 视线仍然处在模糊的边缘,楼厌恍惚看到衡弃春笑了一下。 他单手按住小狼的脑袋,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入皮肉两寸,生生将血肉之躯剖开一个血洞,随后继续用力,猛地挖出了自己的丹元。 楼厌瞪大眼睛,阴鸷的一张脸再难维持平静,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衡弃春!” 衡弃春没有再看他,将那颗散着浅色光泽的内丹送到小狼嘴边,手指捻动喂它吃下,而后释然一笑,“下辈子……放过六界苍生吧。” 不知是说给谁听。 话音落下,无数浅淡光泽在殿内盘旋着升起来,影影绰绰,像盘绕在山巅的一团云雾,将要在这世间编织一场迷离异常的梦境。 衡弃春不住地呛出鲜血,前襟的布料已经尽数被血浇透,一张含春的面容迅速变得惨白。 灵力溃散,修为全无。 小狼崽呜咽一声。 蹬着前爪扑到衡弃春身上,用舌头不住地舔舐他的下巴,口中呜鸣声不断,一只不通人性的灵宠竟也流下眼泪。 怎么会。 楼厌紧紧攥住手心,尖锐的指甲将那片皮肉掐出血迹,他看着眼前的师尊—— 他不是世上最后一位真神么。 神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散尽?! 来不及细想。 巨大的神力与楼厌身上的魔气相冲击,楼厌不由跪下来,顶着撕心裂肺的疼痛爬过去。 “衡弃春。”楼厌张开手臂,将衡弃春箍到怀里,垂眸看着气息微弱的人,嘴唇颤了颤,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把话说明白。 衡弃春勉力睁开眼睛,抬起那只染着血迹的手,轻轻碰上楼厌的侧脸,他唤他,“小狼。” 楼厌猛地绷紧了身体,神色紧张地看着他,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衡弃春指尖发颤,在他的脸上碰了一下之后就垂落下去,力竭之下,声音已经几不可闻,“逐你出师门,囚你入寒池,逼你堕入魔道,都是……师尊的错。” 可他还是笑了笑,再度抬起手来,抹上楼厌眼下的那颗泪痣,说:“但无论如何,师尊都陪着你。” 楼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陪我做什么? 陪我统率九冥幽司界?陪我荡平仙界? 陪我入魔? 开什么玩笑。 “呃——” 心脉处一阵剧痛,楼厌难以置信地垂眸看过去,只见衡弃春单手化剑,用最后一寸神力捅穿了他的心脉。 一截枯木“咔哒”落地,在四散的神力之中化作齑粉。 那是衡弃春的无弦琴。 琴碎即人灭。 魔气冲荡四散,楼厌浑身是血,却只来得及在最后关头紧紧箍住怀里的人。 “师尊!” 小狼崽呜咽一声,偌大的神霄宫里只剩野兽悲切的哀鸣。 他们一同死在了那个冬天。 “——师尊!!!” 楼厌惊坐而起,一双灼亮的眸子在漆黑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惊惧,他缓了好久才迟钝地眨动了一下眼睛,看向神霄宫里熟悉的床榻。 喘息未定。 榻上被褥堆叠,衣衫缱绻,他赤着上半身躺在床上,一侧的被角还带着濡湿的水痕。 一切都昭示着这张床不久之前刚刚经历了什么。 大概过了一盏茶,不,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楼厌才从那个过于骇人的梦境里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热的,跳动的,没有疤痕的。 是梦没错了。 不知为何,当年他被衡弃春一剑贯穿心脉,身死之后魂却未灭,无法入冥界轮回,只能游荡在六界之外的冥虚之境,整整两百年无所依托。 这两百年来,他总是避免让自己回忆起与衡弃春同归于尽的那一幕, 可他的心脉却无一日不在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但现在这颗心是好的,他重生了,那只是上一世的噩梦。 楼厌再一次告诫自己。 等等—— 他不是在和衡弃春做那种事儿么,为什么会忽然睡过去,而且……衡弃春呢? 楼厌攥了攥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脑中闪过一个难以置信而又十分大胆的念头——衡弃春夹着那些东西出去啦? 出去干什么去啦?? 冥思苦想之际,漆沉的夜幕之中忽然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一道轰鸣的雷声。 楼厌豁然抬首,满脸惊恐地朝着窗外看去,恰好与那道刺目的雷光对上视线。 !! 那是——他的雷劫! -------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还在解锁,一天了,小羊不会放弃的[愤怒]
第101章 我是衡弃春 楼厌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在紧要关头穿好衣服已经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神霄宫外风雨肆虐。 豆大的雨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急不可耐地顺着树梢屋檐滚落下来, 砸在地上时就演变成一道迸裂一般的声音。 楼厌踏过那一滩积水,朝着雷电轰鸣的不远处飞奔而去。 “厌厌!”有人急声唤他。 楼厌已经凭音色辨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他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抬手就将拦在他面前的人推开。 下一瞬,一道捆仙索就结结实实地缚住了他的上半身。 楼厌剧烈地挣扎起来,大臂上的肌肉被捆仙索勒出凹痕,逐渐有血珠从布料间渗出来。 他死死咬住后牙, 终于舍得分给面前的人一个眼神, “松开!” 浮玉生紧紧拉住捆仙索的另一头,闻言不为所动。 若非犯了大错的弟子, 仙门之中轻易不会动用捆仙索,因为这东西越挣扎则会被捆缚得越厉害, 严重者会被那道绳子生生勒断手脚也不一定。 眼看着楼厌丝毫没有放弃挣扎的意思,浮玉生叹了口气,在他的上臂被勒出血迹的时候收了仙诀。 一条捆仙索被收回袖中, 楼厌重获自由, 竟完全没有与他干架的趋势,转头就要朝着刚才的方向跑去。 “你可想好。”浮玉生不得已沉了语气,“那是妖的雷劫, 以你现在的修为, 只受一记便足以魂飞魄散!” 楼厌两眼猩红, 呼吸粗重地拧头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 六界之中唯有妖邪要历雷劫,所以修炼成人形的妖都会拼了命地修炼, 只为在自己的劫雷到来之际能够多抗一会儿。 纵使是溪娘父女那样的蚌精,也要在鹤子洲汲取了灵力之后才有望在雷劫之后活下来,而他这一世的修为自重生以来就再也没有什么长进了。 能不能活着受完雷劫,这很难说。 沉闷的雨珠很快将楼厌的衣衫全部打湿,微卷的额发湿泞泞地贴在皮肤上,连睫毛也在眨动间濡湿了一片。 闷雷又轰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厌凝视着远处划过云际的那一道白光,忽然问:“你受过雷劫吗?” 浮玉生一哑,“没有。” “为什么?” 浮玉生笑笑,像在答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是蛇族的弃子,妖谱之上,没有我的名字。” 楼厌愣了一下,瞬间将所有与浮玉生有关的细节串联起来。 怪不得,他能以妖邪之身藏匿于十八界这么多年都不被人发现,原来是早就失去了妖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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