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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怎么还会这样? 怎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和上辈子一样? 明明他看见了希望! 还是说,无论他如何努力,无论他们的路如何更换过方向,到最终,都永远无法挣脱命运既定的注脚? 许暮忽然在这一刻无比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反应迟了半秒,痛恨自己没能提前安排好这一切,痛恨自己还是太过于优柔寡断,没能像江黎一样决绝地不留活口,杀个彻底,也不留隐患。 他这辈子好像一个笑话,兜兜转转地弄清楚一切,尽心竭力地反抗、做出来所有的努力、到头来、到头来……到头来,连上辈子也不如。 白白再活这一世。 ……是吗? 是吗? 是吧。 至少上辈子,他的动作还更快一点,他留下了江黎的吊坠。 而这辈子,他什么都没能救下。 许暮徒劳又无力跪倒在审判台的边缘,他的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雪,江黎的身影早已坠落在大雪里,那抹红色的身影,早就在灰茫茫的阴霾里,看不见了。 所以大雪垂落或是上涌,被风撕扯到何处,又有什么意义呢? 许暮的眼中是几乎静止的雪,一片一片的白连成线,在眼中混乱模糊不清,现在世界里只剩下黑白灰三色,成了饱和度为零的定格照片。 风在呼啸、身后是嘈杂和吼叫,许暮却听不见声音,耳中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却忽然又在下一刻骤然爆发出尖锐的鸣声,没有音调波折,就是最刺耳的无机质的单音,直扎他的大脑,剧烈的疼痛从大脑中传出。 不可思议之后,骤然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如巨锤砸上他的后背,嗡地一声荡开,他跪在那里,好像要直不起身子来了;如绞肉机将他的心脏榨成一团模糊血肉,向四周炸开,五脏六腑全都碎落,几乎要把胸膛也裂破。 第一次呼吸,带着胸膛和胃部的剧烈疼痛,然后许暮就有些不会呼吸了,窒息感塞在他的喉口,眼前阵阵发黑,纯白的雪花也变成漆黑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呢? 有这么一瞬间,许暮下意识地,颤抖着指尖,向前探了探手臂,向空洞的天色里伸出手,膝盖抵在冰凉坚硬的台面上,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向没有遮挡的边缘近了一寸。 坠落的失重感很可怕吧?江黎此刻是什么感受? 许暮又向边缘膝行一寸。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不过一秒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有的甚至都没看清审判台边缘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道惊恐又痛苦到撕心裂肺的喊声。 在许暮身后,宋幸愣愣地举着枪,枪口的热气还在寒风里散出来一点白雾。 他也没有料到,疏忽荒废了四十多年的枪法,竟然还真的打中了人。宋幸心头一喜,他就要再次上膛。 白严辉率先反应过来,他愤怒地冲上去。 “你干了什么?!”在宋幸还没上膛的时候,白严辉一拳砸在宋幸的侧脸上,狠狠将他击倒、夺枪、拧过他的手臂、死死用膝盖抵着,压在地上,瞬间将人制服。 然后白严辉骤然回头,就看见许暮愣在审判台边了,似乎身子都在向外探去。 白严辉吓得魂飞魄散,他扯过在一旁的钦查官,暴怒着大吼:“看个人都看不住吗?!压好了!” 周围一圈的钦查官都被这变故吓到了,三四个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宋幸。 白严辉疯狂地往许暮身边跑,一把拉住许暮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将他拽了回来。 “别冲动!”白严辉拽着许暮的胳膊,大声在他耳边吼,“许哥!冷静!” 许暮依旧处于尖利的耳鸣中,听不到声音,仍旧愣愣地看着那片大雪。 “许哥!许哥!你可别想不开寻死啊!”白严辉见许暮没反应,用力摇晃了一下许暮的肩膀,板着他的肩膀,用力将许暮拉着站了起来。 许暮无意识被板着转过头时,白严辉忽然愣住了:“许哥,你……” 他印象里从来都冷静到极点的队长,此刻眼眶一圈都是赤红的颜色,却没有泪,只是干涸皲裂的枯地。原本锐利且极具锋芒的眼眸,现在骤然失去高光,徒留一片毫无波动的死寂。 这么多年,白严辉从没看过许暮如此脆弱的模样——好像是体内全身的血肉都破碎不堪,只徒留一根脊骨,兀自撑着一副空荡皮囊。 许暮感受到自己此刻似乎是站起来了,似乎站直了,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地声音回复:“我没事。” 刚开始的第一句话,有些沙哑。 于是许暮清了清嗓子,面色平静下来,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白严辉见许暮似乎没有寻死的迹象,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却又不敢相信,紧张得不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暮的神色:“许哥,你……你真没事?” “我没事。” 许暮又重复了一遍,站在雪里,脊背依旧笔直,看着样子和平时好像没什么区别,他注视着白严辉,安静地开口,“放心。” 白严辉瞅着许暮,没敢吭声。 空气安静两秒后,许暮环顾过整个审判庭,说:“白严辉,汇报工作吧。” 白严辉更害怕了。 他倒是宁愿许哥歇斯底里,或是号啕大哭,也好过此刻站起来后,瞬间变得平静又理智的样子。 好像是要在沉默中走向灭亡一般。 白严辉赶紧拉着许暮的胳膊,向远离那处没有围栏的边缘,一直把许暮往安全的地方拖。 许暮没反驳,任由着白严辉拉着走,安静地听着他讲述自己被押送到审判庭这三十九小时发生的事情。 其中,江黎在暗中做的一些事并没有通知过白严辉几人,所以白严辉此刻讲述的也不算太完整。 但是没关系,已经足够了,许暮可以从现在发生过的事情倒推出江黎为他做了什么。 筹备这么多……一定很辛苦…… 肯定没好好吃饭。 许暮失神了一瞬,他知道自己此刻不会寻死。 江黎替他做了这么多,他绝不能辜负江黎为他造的势。 许暮知道江黎厌恶钦天监,如今,事态已然明晰,他要从这一刻起,无论手段,最终只为掀翻这腐朽的天,为众生,也为挚爱。 而到了那一日后,他会举起枪支,跪在江黎墓前,将枪口面向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或许,如果承蒙无上命运垂怜眷顾,他是不是会在未知的某年某月某日,与某人重新相逢。 所以此刻,他要镇定下来,他得保持思绪的清晰和理智,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白严辉汇报后,许暮已经站在宋幸和卓洪前。 有钦查官从后面小跑过来,给许暮披上钦查处的厚制服外套。 “多谢。”许暮平静地点头示意,声音淡薄,无悲无喜。 将视线缓缓垂落,低头俯视两人。 宋幸被死死按住,愤怒地抬起头瞪他,卓洪脸色惨白,捂着自己摔断的腿。 之前负责押着宋幸的那个钦查官一整个人都在哆嗦,他亲眼看见了因为自己工作失误,造成了怎么样的后果之后,已经彻底吓傻了,他僵硬地站在一旁,又急又愧,苍白的嘴唇颤抖:“许队长,是我的错……我……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没看住宋幸,险些害死许队长,是江顾问替许队长挡枪,他……他害死了江顾问,害死了许队长的爱人。 “执行任务中出现重大失误,按照钦查官行动守则,回去后会有处分。” 许暮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 “许队长……”那个钦查官愧疚到崩溃,还想说什么,被白严辉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许暮移开视线,看了眼宋幸和卓洪。 许暮的目光没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留,淡淡吩咐一句:“二队负责押送他们带回钦查处,审出他们之前都做过什么。” 说完,许暮便向别处走。 白严辉的忧虑的目光追随着许暮的背影,许暮无声走在雪里,一片一片的雪花沉重地落在许暮的头上,纯白色压住他的黑发,好像是一瞬间白了头。 白严辉刚要叹气,就听见身后,宋幸忽然大喊:“许暮!我杀了江黎!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许暮脚步一顿。 白严辉在一旁嗷地一下就紧绷起来了,眼睛瞪地滚圆,眼珠飞速转动,时刻警戒。 其他的钦查官也紧张地看着他们队长,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宋幸破碎的镜片后的双眼里,划过一抹冷笑。 只要许暮被激怒,最好是亲自过来拨开这些钦查官揍他一顿,只要出现一点变故,他就能抓住机会…… 可是,许暮的脚步只是停顿了片刻,便重新向别处走,连头也没有回,冷静到几乎冷漠,声音很短促,很淡:“打晕,拖走。” 所有钦查官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却没人看到,背过身子的许暮,死死咬着牙,将自己惨白的嘴唇内侧咬得血肉模糊。 以此尖锐的疼,遮掩住内心绵长空洞的痛,将沉痛苦楚麻木成一团烂泥,让血腥味冲击大脑,冷静,冷静。 可是强撑着镇定下来太过痛苦,他现在每一次呼吸,冷空气刮过肺腑,带着尖锐的疼痛。 脑海里,江黎为他挡住子弹,又坠落高台的画面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上辈子的,这辈子的,两辈子的回忆交错纠织在一起,闪烁着,一样的、或是不同的,两份记忆撕扯着他,让许暮根本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重活了一世,还是他根本就没走出上辈子,还在痛苦中折磨着,于是欺骗自己,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崭新的机会,告诉自己这是重来的一辈子。 许暮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灵魂像是从体内硬生生连皮带骨地被剖出来,解离而出,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躯体毫无波澜、毫无情绪地工作。 “四队五队,留下搜查审判庭。” “三队收缴、清点武器。六队就近关押投降的武装员工。” “九队帮医疗队救治伤员。” “其余队伍,下审判庭,回钦查处。” 各队的钦查官纷纷立刻应声:“好的许队长!” 许暮悬浮着,声音与思维分作两处,他听着自己一条一条下达指令,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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