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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或因此而生的、因此而死的,无数时光。 生命二字没有重量, 却比任何计量单位都要沉重。 扶乩的视线早在许暮拿出那枚芯片的时候, 就已经紧紧黏了上去, 面具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震颤又不可思议的光。 “这是数据备份芯片……” 扶乩喃喃道。 许暮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将芯片递给扶乩, 声音冷而紧, 只有短促的两个字:“救他。” 扶乩毫不犹豫接过芯片,深深看了许暮一眼:“我当然会救他。” 说完,干净利落起身, 从时中手里拿了血液样本, 转身飞速一头扎进实验室中。 “他特么的健步如飞动作比我还利索啊……”枯云颤抖着手指向扶乩离去的背影, 问,“他是什么人啊?” “你问我?”时中瞥了他一眼,戴上手套给江黎替换输液的吊瓶,说, “扶乩可是你拉入伙的,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再说了, 没听见扶乩刚刚说了什么吗,你现在难道不更应该好奇江黎的身份?” 枯云小心翼翼地看向病床旁,一袭纯黑作战服,周身满是沉重低气压的许暮。 许暮大概知道扶乩是什么人了。 当初认定已经死亡的四个研究员,除了江枳,剩下三个,尸骨无存。 既然如此,那就有活着的可能。 高书洛身高对不上。 只有梁扶砚和华嘉树。 是谁? 但无论是谁,无论要对方是否觊觎江黎的基因信息,许暮在这一刻,都只能把芯片交出去。 这么多年,审讯过无数罪犯,许暮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个扶乩,是真的想要竭尽全力救活江黎。 但此事之后,如果江黎的身份暴露,有人因此产生恶念要对江黎不利,那许暮保证,会用自己性命来保证江黎的安危。 事已至此,他只能焦灼地等待,等待扶乩将研制出的所谓的抑制剂。 无论如何,眼下已经有了希望的方向,即使心脏仍然抽痛不已,但许暮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病床上的人唇色惨白。 江黎不该是这副模样。 江黎应该鲜艳、明媚、热烈,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弯着风流不羁的狐狸眼,挑衅他、调戏他才对,而不是毫无生机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微弱。 时中给他拖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坐。” “多谢。”许暮点头致意,坐在椅子上,双手慢慢覆着江黎冰凉的手臂,抵在唇边,默默注视着江黎。 枯云压低声音:“我好奇也没用,小时中,我现在感觉误闯天家哩……他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是我惹不起的样子……” 时中把空袋子扔进医疗废弃箱,嘲笑他:“你当初招人也不做背调,怪不得渊里边叛徒多呢——额,当然,我不是说江黎和扶乩,我只是说你蠢。” “用人不疑嘛,”枯云嘿嘿一笑,“不过小时中怎么最近嘴毒成这样,不会是跟江黎学的吧?” 时中把枯云拖走了。 这老头子,他们名义上的老大,就是这样,热衷于在下城区慷慨解囊地捡回来些落魄的人吸纳进渊,对敌人阴狠,对自己人仗义,即使有很多人为了利益背刺他,但也有更多人愿意跟随他。 渊大概就是这样,松散又凝聚。 枯云说,这叫心机,在别人落难时给予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就会让人死心塌地去感激。 这是他从儿时捡到的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纪元古书里学到的,屡试不爽。 …… 今天本来是钦查处和渊一同商议上下城区共建的事宜,但突如其来的发现和行动打断了协商,如今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 钦查处又忙成了陀螺,没人抽也疯狂连轴转。 这次行动的扫尾工作更难做。 一环扣一环,地下实验室的发现,和之前在审判庭发现的线索完全对上了。 从地下实验室中抓获的所有研究员,核对身份,发现竟然都是这么多年里,应该被处以枪决、或因其他罪行被关押在审判庭的罪犯。 经过核实,确认无误。 全都是被西斯特用菌丝生成的“面具”偷梁换柱,秘密交换到地下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研究。 基因质量好的,被当做实验体,身上覆满了各种植被和毒株,用过后丢进收容仓里,被找到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有的甚至已经腐烂了。 石竟一带着钦查官戴好防毒作业护具,核实了这些人的身份信息,登记在案后,为了防止污染源外散,丢了一把□□,直接将收容仓烧得干干净净。 基因质量不好的,就成了地下实验室里最低等级的员工,每天干苦力。 这些之前的漏网之鱼,现在通通被钦查官通通逮捕,一个不落,全部押回钦查处审讯记录。 钦查处里的关押室都已经容纳不下了,开始紧急扩建。 此事一出,群情激愤。 钦查处将内情调查清楚后,宣布日后将在公众面前对这些早该受到惩罚的人,重新处以死刑。 在地下实验室,白严辉带队救出许多嵌合的畸形实验体,都全部被送到医院,医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稳定住实验体的情况,放在特殊病房里时刻观察情况。 除此之外,在地下实验室内,还关着许多尚未惨遭毒手的半大男孩儿女孩儿,根据实验室中的数据记录,即将被嵌合什么基因。 被救出来送去医院检查伤势之后,送回家里,没父母的,送去了阳光福利院,小B院长给孩子们一个一个换上新衣服。 卞印江大腿中了两枪,失血过多,被抢救回来后,从他的血液中检测出和针管残液一模一样,能够激活端粒体的药剂成分。 在地下实验室被抓了个现行,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他仍旧拒不配合,像个死面馒头,问什么都不说,考虑到许暮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进行审讯,钦查处又暂时分不出人手来与他对峙,于是一时僵持。 许暮整天来回在上城区的钦查处和下城区的医疗中心来回奔波。 面无表情处理过工作,就始终待在抢救室中,默默地看着江黎。 …… 一周后,扶乩提前出现在抢救室。 风尘仆仆,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在身后甩出一道弧,披着夜色,一头冲进到病床前。 许暮已经熬了三天,此刻有些撑不住,趴在江黎的病床边,手指勾着江黎小拇指的指尖,一不留神睡了过去,骤然听见扶乩激动的声响,整个人紧绷一般弹起身来。 “可以了,扩增成功,质量检验无误!” 扶乩紧紧接着手里的一瓶针剂。 “时医生,来,搭把手。” 时中立刻全副武装,戴好医用手套。 扶乩的声音异常冷静,“现在我要对小宝进行清淋,你帮我准备好,他体内的细胞负荷太重,必须抑制,否则就算回输成功,fox-p-3基因也没有办法在他体内正常表达。” 时中瞳孔一颤,猛地抬头:“江黎现在这种身体情况,还能承受得了吗?” 扶乩从时中手里接过手套,套在自己手上纯黑色的手套外,声音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程度:“承受不了也得受,不然他没办法活下来。” 许暮压下眉,立刻问,“什么意思?有副作用?” “他会很疼。”扶乩换了口气,说,“剧痛。” “在用生物电维持他最低生命机能前,小宝应该有过一段剧痛,对吧?” 许暮眼睑微颤:“……是。” “那是小宝体内的细胞正在互相厮杀,一阵一阵细胞死亡带来的疼痛。”扶乩说,“现在清淋,就是要在瞬间清空他体内一半的细胞,给fox-p-3基因的正常表达留出空间。” 许暮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扶乩的意思,声音发紧:“只会比之前更痛,是么?” “聪明。”扶乩说,“一会儿你负责按住他,别让他挣扎扯掉了针。” 许暮紧紧咬着齿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黎。 深吸一口气,“好。” “开始吧。”扶乩冷静宣布。 …… 江黎的意识沉在一片粘稠冰冷的沼泽里。 模糊中,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他。 喊他的名字,喊他曾经的实验编号,喊他最亲最亲的小宝。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静止,他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自己的思绪和意识都迟缓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异物感一点点塞进他的血管,凉意一点点渗进骨髓,所到之处,肌肉和关节都开始僵硬、酸痛。 他好冷……好冷啊。 一种深埋在骨骼深处的、沉闷而持续的锐痛,正在挖掘他的脊髓,啃噬他的大脑,江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盛满了碎玻璃的容器,体内全是尖锐的棱角,他破碎成一片又一片,自己扎向自己。 他好疼……好疼啊。 江黎好想哭。 可是他怎么哭呢?凭什么哭呢?他哭又会有什么用吗? 哭泣永远都不是活下去的办法。 他好想哭,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自我,又哪里能流出眼泪。 他似乎在一点一点死去。 江黎想,死了也好,也好,就再也不用疼了。 这二十多年,太累了,死亡对江黎而言,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逃避的机会。在黑暗里漫长的踽踽独行,终于也要到了尽头,终于要结束了。 如果是今年秋天之前的江黎,他大概会在此刻释怀长叹一声,毫不犹豫地拥抱自己的死亡。 毕竟,他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极尽绚烂的生,而后毅然决然的死。 像糜艳的山茶,似坠楼之人一般,花开花落,轰轰烈烈。 他是想活,但他从来也不怕死。 然而在这一刻,现在的江黎,却在即将踏上这条永无归途的路上时,从心底深处生出一种极度的不甘、不舍。 一种刻在灵魂中的羁绊,拼死拉着他,他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半步,心脏阵阵嗡鸣,血肉相连,鲜血淋漓。 他不甘心。 他舍不得。 他在黑暗之中挣扎。 旷芜的世界里,忽然,江黎好像看见了一双黑蓝色的眼眸,专注又炽热地看着他,像深沉一望无际的大海,温暖的爱意将他包裹,成为他人间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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