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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轩像是完全没搞明白自己假冒的这个皇帝才是造成“白禾”悲剧的源头,伸长了胳膊把人揽进怀里。 小小的白禾缩在陆烬轩胸前,头埋在他胸口,像只汲取温暖的小动物。陆烬轩轻轻抚摩受了委屈的小百合后背,对脸色铁青的内阁首辅说:“聂州的问题不能放着不管,内阁去写个议案吧。如果真发生洪灾,居民如何疏散安置,救援和赈灾等具体措施,以及预算方案。” 罗阁老惊讶地望着他。 从来对政事兴趣缺缺的皇上——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在政事上毫无天分——为何突然说出这话? 皇上竟连疏散安置都想得到? 罗阁老虽然惊疑,但更多的是猜想皇帝的老师,沈太傅教了什么。 不对,不对啊?沈太傅那老头罗阁老非常了解,那就是典型的书生误国,沈老头自己都不懂赈灾! “是,皇上。臣会去就叫阁员来议。”满腹疑惑的罗阁老说。 陆烬轩给了大公公一个眼神。 大公公脑子转得飞快,居然真的与陆烬轩的思维对上,上前要搀罗阁老,“阁老,皇上累了,您若无别的事请奏……” “啊,是,是。老臣无事了,皇上,老臣告退。”没能在皇帝这里达成任何目的的阁老没打算进逼不放,重新恢复了老态,甚至以“老臣”自称。 这其实是一种以退为进。陆烬轩不可能读不出来,但他不在乎。 罗阁老被元红搀着走出殿外,出门前元红给其他宫人打手势,让人都跟着退了出来,给皇上留下与侍君调情的私密空间。 罗阁老堪堪跨出门槛,故意不避着人说:“元公公,今晨我入宫等着开朝会,似乎看见紫宸宫的方向走水了,皇上召我来此觐见,是不是寝宫真的……出事了?” 元红:“嗐,咱家差点给忘了,紫宸宫今早确实走水了,屋顶都烧塌了。好在皇上一早便出来了,皇上无甚大恙,就是受了惊,这才没法上朝。这会儿瞧着精神头也不大好,所以让阁老您先回去。那紫宸宫的修缮还需内阁关切一下。” “原是如此,是我没分寸了,拿些琐事与皇上争辩,定是惹得皇上龙体不适了。公公,还请你多费心,好好照料皇上。”罗阁老刻意站在殿门口说话,声音是不大,但旁边有好几双宫人的耳朵,这些话必定能传到皇帝耳里。 “那是咱家本分,阁老费心了。”元红客客气气说客套话,然后顺势把话带到修宫的事上,“也劳阁老和内阁催一催工部,皇上说这次修缮不要铺张,该省则省,还要工部先出图纸和预算议案给他过目,再教户部批钱。国库空虚,皇上便念着从自个儿这省钱,咱们皇上真是仁君啊!” “是啊,皇上圣明。”罗阁老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附和着大公公慢慢走远。 元红将人送出门,转头自己也匆匆去了趟司礼监。 浸淫官场多年的大公公怎会皇帝突然表现出对政事的兴趣和独道见解无动于衷?他亲自去吩咐叫锦衣卫的指挥使入宫一趟,且绕过了镇抚司的直系上司提督太监和秉笔太监。 殿内,待宫人们一出门,陆烬轩就皱起眉毛轻轻抽气,“小白,压到我伤口了。” 白禾一惊,赶忙从他怀中退开,急着解释:“抱歉,我……” “小白。”陆烬轩按住他肩头打断说,“掌握权力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白禾再一次感受到自己被看穿了,那种悚然感令年仅十八岁、一生困于宫中而阅历浅薄的他后背发寒。他涩然的说不出话,连目光也与对方错开。 但陆烬轩轻笑一声,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渴望权势不可耻,你可以在我面前大方承认它。你想当官,做内阁大臣,对不对?可是嫁给皇帝就不能参政了。这才是你苦恼的源头。你刚刚哭了。” 陆烬轩的衣服前襟沾湿了些许,是白禾的怨愤和不甘。 白禾低下头,这是原白禾的怨,不是他的。 可扪心自问,他能斩钉截铁的说他对权力毫无渴望吗? 他做了整整十四年傀儡皇帝,从无一日掌权。他对近在咫尺的权力怎么可能不动心?! “小白,虽然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但是从你质询那个公公和侍卫首领的表现看……”陆烬轩顿了顿,“我说得你肯定不爱听,可是小白,政治游戏里,杀人不见血。你可以什么都不懂,甚至不会治国。” 反正陆元帅就觉得帝国内阁那群大臣不会治国。 “但绝不能天真。”
第16章 白禾从登基之时起就随着太傅等老师读书,然而他们只教识字断句;教圣人之言;教经书典籍,仁义礼智。 帝师以仁君圣人的道德标准去教化他,而他亲眼看着弱小无势的宫人拜高踩低;看朝堂权力倾轧。十四年来,他从未亲手批过一本奏疏,从未就政事发表一句本心的见解。 他是太后满意的傀儡,是权臣满意的摆设。 他日日在一国之政治中心,又与治国远在天涯海角。 所以白禾情急下对陆烬轩的关于赈灾不妥出乱民的规劝在陆元帅看来是天真的。白禾应对副总管与侍卫统领的手段是稚嫩的。 “我们的合作条件,如果你是想要的是权势,我可以帮你。”陆烬轩伸手抬起白禾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你也可以选皇后的位置。” “不过我有要求,我不想亲手将权势交到一个毫无底线的人手里。所以我会教你,尽量学吧。学得好,不用我你也能得到权势。”陆烬轩冷漠地笑了笑。 他会担心教出一个“暴君”,乃至反噬其身,最后威胁到陆烬轩他自己吗? 白禾会被权利腐蚀成什么模样,只要做了才知道。陆烬轩不会提前担心,但他能确保自己不会受到白禾的威胁。 陆元帅只怜爱被婚姻裹挟而无处反抗的弱者白禾,却不会怜惜任何一心玩弄权势的政客。 在帝国的政府厅里,“政客”是贬义词。并且在这一点上,帝国军方与文官集团拥有共识。 所以此时的陆烬轩展现出了尖锐的冷漠。它源于军方与政党两股势力的利益不一致,进而产生的争斗与对抗。 白禾被这样的笑容刺得忍不住往后缩,初次被照亮的新田又浇下瓢泼大雨。他的心一片冷寂。 前一刻还在对方怀里感受着如沐春光的温暖,为什么现在只感到彻骨之寒。 白禾甚至想大声回复陆烬轩,他不想要权势,他不想面对这样冰冷的笑容。 可白禾最终也没说出口。 陆烬轩最后那句话说得好——学得好,不用我你也能得到权势。 有了权势,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即使是离开皇宫,他若手握权势,皇宫便再也不是精致的囚笼,而仅仅是华美的宫殿! 白禾从陆烬轩的指间挣脱,垂下眼,小心的去牵住对方袖子。 温热的泪珠从眼眶溢出,他轻轻地说:“我定好好学。” 刚摆个冷脸就弄哭了人家的陆烬轩:“!” 陆烬轩一边脑袋冒问号一边慌手慌脚拿袖子给人擦脸。母胎单身到现在的陆元帅几时这般哄过孩子,更棘手的是他从来没碰见过白禾这样惹不得的脾气。 搁他手底下的兵,被训练哭了也只会得他一句有力气哭说明训练量还没到极限。至于政府厅的人,一个比一个心黑厚脸皮。 “真是……什么脾气啊!”陆烬轩非常无奈,“我也没说你笨……你不知道,那些玩政治的心都脏,要是你手段太嫩,早晚被人剐了皮。唉,我先讲我刚才看出的问题。” 白禾推开他的手,抬起脸望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陆烬轩暗自松口气,说:“你先回答我,皇帝是不是具有直接治理国家的实权?像内阁大臣这些官僚是怎么产生的,他们权力来源于哪里。” 白禾仔细搜刮原白禾的记忆,不确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国本就是皇帝的。只要不是傀儡,皇帝自然有实权。本朝科举取仕,臣子一由科举所出,二由荫补填缺。荫补是说父亲做了六部堂官之类的大官,便可让儿子得到做官名额。其名额有限,好的缺位也很难等。” 白禾已经知道陆烬轩可能要问荫补是什么意思,顺带便解释了。 “至于内阁阁员,我也不太清楚是如何选拔,但那句‘非翰林不入内阁’我确实听过。都说科举做了进士,一甲必入翰林院,待从翰林院熬出来,才名高的便会入阁。就是做不了阁员,外放到地方最低也是从知府做起。” 陆烬轩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倚倒在榻上,用力揉着额头、眉心。“难搞,比杀虫后还难……” 白禾:“?” 陆烬轩复又坐起来,“小白,我们要和人争权夺利,首先弄清楚权利的来源很重要。因为权利只对权利的来源负责。比如管钱的部门……谁管钱来着?” “户部。国库收支,粮、盐铁等税收由户部管,他们也管户籍。户部九司,我父亲便是其一司的主事。”因原白禾父亲的原因,其记忆中对户部的了解较为多,记忆也比较清晰。白禾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户部管着钱对吧,那么户部的权利就是支配这些钱。听胖公公的话,连修皇宫的钱都需要从户部掌握的钱里出。聂州需要筹备赈灾款,内阁首辅就跑来说户部没钱,政府要搞钱。这背后的利益逻辑是,户部手里钱变少,于是权力变小,户部官僚的利益变小。所以他们要搞钱,钱变多,权力扩大,利益增加。”陆烬轩尽管不知道启国朝廷是如何运作,但他能根据在帝国从政的经验分析局势。 “我说的权利是权力与利益。权力经过运作会带来利益,因此不管有没有直接利益,搞政治的人总想先抢到更多的权力。户部的权利来源于户部所掌握的钱,以及其背后,能为户部带来这些钱的势力。” “去年的财政收入——就是收进国库里的钱,四千万来自税收,两百万来自其他收入。这就是他们权利的来源。但在他们眼里,这些钱背后的来源不是每一个交税的人民。” 为了增加军费而经常找财政大臣扯皮,在议院硬刚各位议员老爷的陆元帅无比清楚这些人的想法。他说:“而是哪个势力、团体给的多,他们就向着谁。我不太懂经济,但也知道个人掌握的资产越多,交的税就越多。普通人一年到头能赚多少钱?交上来的税才占总数多少?他们向着的只会是一口气能给十万、百万的人。” 白禾的傀儡皇帝也不算完全白当,至少他在朝会上听过大臣议论征税制度。“若是田税按亩征,自当是占有大量田地的地主乡绅交得多。可我曾听一宫人说,她家乡出了一品大员,许多乡亲就将自家田挂在那位大官名下,因其不必交田税……并非占的田多之人皆需交税。天下赋税终究是落在百姓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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