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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男人登时如丧考妣,哭艾艾地告饶:“不是,您听我解释,我就是一时昏了头……” “闭嘴,给老子滚一边去,过后再收拾你。” 小胡子不再理会血色尽失的胖男人,挥手叫人:“戏园子那边意外损失一头人熊,需得再造一头补上,去,挑个结实点的出来。” 一名壮汉闻声走出,双手一抻,将抱着的毯子状物什甩开。 谢叙白定神看过去,意识到不妙,手指微颤。 那东西,一面覆盖厚实杂乱的棕色毛发,一绺绺地打结,散发浓郁的血腥味。一面鲜红光秃,残留着碎肉和没撕干净的筋膜,赫然就是一张剥下来的熊皮! 没听错的话,胡子男刚才说,损失了一头……人熊?
第134章 “乐乐,报警。”…… 古时有一残忍技艺,谓之造畜。指人贩子拐卖小孩,再用丧心病狂的手段将人活生生变成畜牲,发卖戏园子,对外宣称动物会写字、歌舞、口吐人言,以此博人眼球,骗取他人的钱财。 这事最早见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其民间佚名杂记亦有记载: 【……拐者投美饵绐孩童食之,使其神魂颠惘,相从而去。行于无人处,割其舌,致其不能言,以沸水滚油烂其肤,贴以牲畜之皮毛鳞片,待血肉长合,则人畜成。 时逢戏目开场,拐者笑,人畜叫,众宾欢,亲者哭。】 谢叙白能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大学时偶然看到过一篇类似的报道,底下就有评论为大家科普什么是造畜和采生折割。 事件发生在民国时期,犯罪者被抓捕枪毙,但这桩惨无人道的命案在当时引起的民众反应和影响极大,时至今日也未能消除。 下一秒,谢叙白便顾不上继续回忆。 一名壮汉拿出熊皮,又走出两人起锅烧水,还有一人循着步子,凶神恶煞地走向关押孩童的屋子,不顾孩子的哭叫,打开锁,蛮横地将其中一人拖拽而出。 “空洞麻木”的孩子活了,瞪大眼盯着伸过来的手掌,蓦然大喊起来,疯狂挣扎。 嘶哑的哭喊声瞬间传遍整个院子,孩子的膝盖胳膊摔在地上,磕出青紫的印。 他叫着爹爹娘亲,又或是害怕到胡言乱语,叫着什么叔,什么婶儿,把生平认识的人都叫了个遍。 可没人应。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冷漠的、无声的、习以为常。 小胡子摸了摸两撇胡须,像菜市场丈量猪肉一样将小孩上下一扫,又转过头质问院子的人:“怎么照顾的?瘦成这样!” 那并非良心未泯,只因小胡子摇了摇头,下一刻就不悦地说:“一个怕活不成,再拉几个出来。” 便有打手再去抓人。 锅下的柴炭在烈火中起烟,没多久,水烧好了,咕噜噜冒着白色的水汽。 最先被挑出来的孩子被死死地摁在锅前,眼里爆出恐惧的泪水,疯狂摇头:“别!放过我!求求你们!娘救救我——” 打手提起沸水,将要倾倒,突然一道厉喝自门口炸响:“住手!” 人群哗然! “九少爷!”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声源处,还是谢叙白,还是那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小孩。 只见小孩单臂往前,环压在少年吕九的胸口,另一只手呈鹰爪状,死死地按在对方的咽喉。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挟持了吕九! 那张沾有泥灰的小脸,眼神锐利似剑,哪还有刚才的怯弱糊涂?直勾勾地盯着小胡子,像是与他对峙。 吕九始料未及,抓着谢叙白的手臂就想挣脱。 可小孩臂力出奇的大,下手果决不留一丝余地,两秒不到,他开始缺氧蹬腿儿,将目光扭向身侧:“你,你……!” 谢叙白平静的眼神与他擦过,直叫惊怒的吕九猝然一顿。 下一秒,小孩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吕九的耳畔响起:“再说一遍,我让你们都住手。” 以狠制狠相当有效,又或者谁也没想到一个屁大的孩子不仅懂得伪装,还有杀伐果断以慑众人的气势。 眼看吕九白眼直翻,快厥过去了,小胡子连忙打了个手势,让准备摸过去的打手都停下。 小胡子一时没有开口,用一种叫人发怵的目光,细细地审视谢叙白,然后才状似和颜悦色地问:“好孩子,你想要什么?说出你的要求。” 华美昂贵的狐裘衣裳,细心培养的仪态举止,娇惯出的狠辣性子和向小胡子要人时的大大方方。 虽不知道少年和这伙人的关系,但从以上几点,谢叙白判断对方在这伙人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他斟酌言语,开口直言:“给我准备一辆车,我要把这群孩子带走。” 几名孩子闻言,含泪的眼睛都亮了,却听小胡子忽然大笑一声,像他说出什么惹人发笑的滑稽事:“不成不成,你要把他们全带走,那我不就亏了吗?这买卖做不成。” 一般谈判进行到这里,讨价还价少不了,总归是有拉扯的余地。 但怀里的吕九突然不再挣扎。 谢叙白心觉有异,低头瞥去,见少年半睁着眼,似乎还有一丁点清醒的意识,冲着他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 ——傻子。 那张泛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隐约像是扬起了一抹苦笑。 谢叙白盯着吕九冷淡无神的眼睛,不祥的预感轰然爆发,抬起头,正看见刚才还准备和他有商有量的小胡子,笑着冲壮汉们抬起手:“行了,别耽误事儿了,继续。” 壮汉手里端着烧沸的水,手持鲜血滴答的熊皮,还能继续什么?谢叙白的瞳孔急剧扩大,厉声喊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小胡子捋捋胡须,神情带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恶寒,笑得毫无所谓:“小孩,你杀过人没有?” 谢叙白心脏狠狠一咯噔。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骤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小胡子会态度大变,为什么少年会无声讽刺他是个傻子。 只因他刚才提出的条件:带这群孩子走。 站在谢叙白的角度,就算他能够顺利地独自逃出去,再找人回来救援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不能一并把孩子们都带走,那么毫无疑问,在他逃脱之后,这些丧心病狂的歹徒依旧会选择对孩子下毒手。 这种酷刑非死即残,一旦造成伤害便是一条人命,一个人终身的阴影,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灭,无法亡羊补牢,没有迂回弥补的余地。 谢叙白赌不起,没有别的选择。 但眼前的小胡子和谢叙白以往遇见的坏人都不一样,他坏得更彻底,毫无良知,狡诈残忍,城府极深,在谢叙白开口之际,一眼就看出他的善良与怜悯。 既然放不下这群孩子,就遑论杀掉吕九,破釜沉舟。 小胡子笑着看向谢叙白:“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都起了爱才之心。要不是这一单做完后我就准备金盆洗手,或许还乐意收个徒弟。” “可惜了。” 三个字一经出口,仿佛重锤自高空落下,滚滚沸水从锅中倾泻。 吕九被一股大力丢出去,捂着喉咙呛咳起来,鬼使神差地推开跑上来搀扶他的打手。 “都让开!” 看到谢叙白丢开他之后全力冲向小孩的位置,他似乎既仓惶又震惊,下意识大喊。 “笨蛋,你回来!你找死吗?!” 来不及了。 当看见沸水从小孩身前倒下去的刹那,谢叙白就知道,时间太短,即使他跑断双腿,也赶不及去阻止。 他只是大脑一空。 打手团团围聚,要将他拿下,谢叙白顾不上去看,顾不上去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双腿飞跃出去,竭力伸出一只手。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小胡子等人的表情迟滞缓慢。 小孩抬起头,茫然绝望的眼神透过谢叙白张大的指缝,似万箭齐射,扎入他的眼底。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不要,不要,不要! 沸水将要接触到小孩的刹那间,谢叙白终于没忍住动用精神力。 璀璨金光自他的掌心射出,似流星划过,笼罩在小孩的头顶。 下一秒,因为他动用精神力,整个空间在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晃动,摇摇欲坠,响起紊乱的滋啦电流声。 院子里,小胡子一伙人、无助的孩童、老破房子,谢叙白所能看见的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电视剧屏幕,一块块淅淅沥沥地往下掉,露出背后的大红色幕布。 唱曲婉转动人,戏台锣鼓喧嚣。 谢叙白再度对上一群涂满油彩的脸,涂着口红的唇角翘得老高,手持月琴铜锣鼓,冲着他怪异兴奋地微笑。 那是戏剧开场前上台奏乐的伴奏班子,位置一动不动。 原来由始至终,他都留在红阴剧院的座位上,看戏。 但那真的只是一场戏吗? 谢叙白胸口起伏不定,攥紧手指,坐起身,看向台上。 原本只有美人一人的戏台,不知什么时候起,浩浩汤汤地挤上去一大堆人,包括之前找谢叙白求饶的胖男人。 谢叙白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颤。 胖男人的穿着变了,不再是剧院服务生的打扮,内穿白袄小褂,下穿锦袍罩大褂,黑色棉绒裤,分明是还在那破败院子里时的扮相。 再看胖男人的四周,站着一帮脸色惨白的剧院服务生,可当他们披上白褂黑袍的跑马装,赫然就是那群助纣为虐的打手! 所有人的面容都清晰起来——除去孩子们和小胡子不在,其他人基本都在场,数量也差不多对得上。 只有被称为“九少爷”的少年不同,安静无言地背对着谢叙白,身穿红色华服,隔绝旁人,形单影只,像是要与剧院的大红幕布融为一体,看不见神情和脸,还是少年人的身量。 难道刚才都是幻象,是这群人临时上台,演了一出能让看客身临其境的戏? 不对。 谢叙白紧盯着胖男人的脸,发现对方异常紧张,嚅嗫嘴唇,额头都在冒虚汗。 似乎被谢叙白盯得心虚,胖男人几乎腿一软瘫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尖声质问:“吕九你个驴见驴踹的傻缺货色,你怎么——怎么敢让他看这场戏!!” 虚构的戏剧,有什么不敢让人看的? 除非这戏并非虚构,是会暴露自己曾经的罪恶,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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