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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舟记得,那天他挡酒挡多了, 还在这块儿空地上吐了一回, 那时候这地里还没有树。 “你从别的地方挖回来的?”裴舟猜测,“有什么意思,这种树结的果子不好吃,也就马喜欢。” 卫亭夏摇头:“不是。” “那这是哪儿冒出来的?” 卫亭夏将书翻过一页,若有所思地仰头盯着裴舟。 他看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带了一盆花。” “记得啊,”裴舟比划了一个大小, “这么高,种在一个白瓷盆里,得两个人才抬起来,我还奇怪来着。” “对,就是那个,”卫亭夏点头,“现在长大了。” “……” 裴舟仰头,看看比两个自己还高的大树,又看看还在等他反应的卫亭夏。 裴舟:“你在耍我。” 卫亭夏:“我没有。” 裴舟又抬起头。 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盆栽能从三个月长成这么大一棵树,哪怕是土地最肥沃的地方,也没这种效力。 “你是想告诉我,北境其实是大昭最富饶的地方,树苗栽下去,三个月便能成材。”裴舟慢慢道,“你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目的?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你这让我怎么信?”裴舟用拍了拍树干,“你以为你是妖怪吗?” 他真是随口一说,本意是想表明自己不会信这种屁话,可卫亭夏听见以后却笑了。 那不是恼怒的笑,透着了然和看好戏的得意。裴舟以前被戏弄过很多次,以至于一看到这个表情就心生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笑?”他问。 卫亭夏不说话,还是笑。 正在这时,无风的庭院内树枝摇曳,好多片叶子哗啦啦地落下去,落在裴舟的头上肩上手上,像是某种语言。 裴舟直觉古怪,再低头时却发现,正看着他的卫亭夏的黑亮眼中,闪过一抹暗而妖异的绿。 “……” 裴舟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于是当燕信风巡查回来,刚好撞见一脸菜色的裴舟快步离开他家。 两人从门口遇见,燕信风打了个招呼,想起裴舟之前嚷着要和他们一起去吃小馄饨,出于礼貌,开口想问,然而还不等他张嘴,裴舟便用力摆了摆手。 “我不去吃了,”裴舟便秘似的从嘴里挤出话,“你俩去吧。” 燕信风觉得很奇怪,裴舟之前不是这个反应:“为什么?” “为什么?” 裴舟拔高声音反问,一边问还一边左顾右盼,显得很神经。 燕信风试图安抚:“别误会,我很欣慰你的识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 正常人是不会娶一个妖怪当老婆的,裴舟想说,你俩不正常,我得离你俩远点,免得到时候鬼迷心窍也想去妖怪。 万一天底下只有卫亭夏一个妖怪,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 种种心绪不能说出口,于是裴舟只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用力拍打燕信风的肩膀:“好兄弟,要不你能当元帅呢?” 他语气中的敬佩不是作假,是真觉得燕信风很厉害。 “行,我走,你俩玩儿去吧。” 撂下意味不明的胡言乱语,裴舟扬长而去,留燕信风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燕信风走进家门,看见还躺在树下躺椅上的卫亭夏,便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成亲以后,就不必再遵循那些规章律例,他们可以牵手亲吻,很幸福。 卫亭夏睁开眼:“回来啦?” 燕信风点头,提起刚才的事:“裴舟刚才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说什么了?” “说不去吃饭了,还夸我厉害,”燕信风想不通,跟说笑话似的讲给卫亭夏听,“神色有些惊慌。” “哦,这个。” 卫亭夏明白了。 他屈动手指,枣树再次开始摇晃,两片叶子落进燕信风手中。“我给他看了这个,他怀疑我是妖怪,差点吓死。” 燕信风:“……” 默默将叶子攥进手中,他抬头去看卫亭夏的表情。 果不其然,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完全没有闯祸做错事的愧疚,满眼都是对自己优秀操作的得意洋洋。 于是非常溺爱的奴仆顺从点头:“那你非常厉害,不是什么人都能把他吓成那样。” 他夸得真心实意,反而让卫亭夏有些疑惑。 “你好像从来没有害怕过,”他说,“你就不怕哪天我吃了你?” 正常人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妖怪,都应该是裴舟这种反应,燕信风太淡定了,完全没有接受障碍。 闻言,燕信风也坐在躺椅上,把卫亭夏的腿挪到自己膝盖,轻轻按揉。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他轻声细语,“其他的我都不在意了。” 他的目光胶着在卫亭夏脸上,羞怯吐露自己从没想过真的会说出口的爱意,一字一顿,清晰得刻入骨血: “我自幼病弱,几度垂危,当年的事你虽不愿提,但那药方既然救了我的命,想必是你替我谋算了几分天机,才遭受两年坎坷蹉跎,这是你对我的恩情,我不能不报,只怕这一生太短,我报不完。 “况且边关十年,你我相互扶持,我早就倾心于你……我想,我大概本就不是个健全的人。我只要你,也只要你和我。” 没有卫亭夏,燕信风活不了。 他只要卫亭夏。 “……” 这并非卫亭夏第一次听人剖白心迹,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此刻,他仍像初次听闻般,心尖被那滚烫的誓言轻轻烫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勾住了燕信风的。 “好,”指尖轻晃,如立誓约,“只有你和我。” …… …… 脱离任务世界的感觉,像是团在一个气泡里,气泡一路上升,回到海面。 卫亭夏从沙发上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是歪斜到墙角的光屏电视。 屏幕碎裂,接触出现问题,电视机完全疯了,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播放结婚进行曲。接着又出现了动物世界里两只兔子□□的限制录像。 卫亭夏:“……” 难以理解地眯起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现实,意识到自己花钱买的电视彻底毁了。 很好。 他咬着牙在婚礼进行曲的激昂伴奏下起身,靠近电视的场景无限接近来到牧师和天主面前。 卫亭夏伸手拍拍电视顶,试图让它闭嘴。然而兔子□□完以后,很快又轮到两头鹿在夕阳下额头抵着额头。 真是莫名其妙。 自己尝试修理未果,卫亭夏放弃了,伴着婚礼进行曲倒了一杯水,从冰箱里翻出两袋薯片后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吃。 0188出现的时候他正在要求电视换节目:“换个电影看看。” 光屏电视安静了两秒,裂出一大片花纹的屏幕闪了闪,接着果真出现了一部电影。 身穿白衣的女子在狂风大雨中跃上高塔,卫亭夏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听见0188出现:“回来了?” 0188瞬间明白:[我又延迟了?] 卫亭夏点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 他语气感叹:“这bug真要命。” 这次碎的是电视,下次是什么?卫亭夏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床也塌了,那他晚上就只能睡沙发。 白衣女人被杀死了,尸体吊在阁楼上,死前的尖叫声非常做作,正常人死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 卫亭夏皱皱眉毛,不喜欢:“换一个。” 屏幕上的色彩瞬间变得明亮温暖,一只手绘的小兔子蹦进屏幕中央,背上还背着个大萝卜。 这个好像还行。 卫亭夏看下去。 0188很震惊:[你是在控制它吗?] “我?” 卫亭夏对着光屏电视摇头,“我只是试图跟它讲道理,然后提出了要求。” 他也没想到光屏电视这么听话。 0188:[……] 问题很大,但正因为太大了,0188不知道怎么开口。 它转变话题:[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卫亭夏将绝大多数注意力投于电视节目,“我不困。” [好的。] 0188应了一声,短暂脱离意识以后,以俯瞰的角度将卫亭夏的房子环视一圈,发现除了电视出现问题以外,厨房里又碎了两个杯子。 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 它着重观察了阳台上的绿植,记录它们的生长速度。 再回到卫亭夏的身边时,电影已经结束,刚才还嚷嚷着不困的人,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说人是会做梦的,梦见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没发生过的,站在梦的丝丝缕缕中,窥探一些本质上的存在。 0188偶尔会想问卫亭夏做过什么梦,它是最优秀的系统,可惜不了解人类,主系统曾经对着它叹过一口气,好像为它感觉遗憾。 0188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不了,它有点想了解人类。 它想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的过去。 卫亭夏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是被0188叫醒的。 [你去看看阳台,]它提醒,[有惊喜。] “惊喜就是你去帮我把窗帘关上,”卫亭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还要睡。” [对不起,我确实是最强系统,很厉害,但我没办法关上太阳。] “……” 就该找个人把系统空间里的太阳射下来。 卫亭夏哼唧两句,后悔在沙发上睡觉,慢腾腾地挪起来以后,还没真正起身,他就看见阳台的门打开了,有绿茸茸的东西藏在门缝里。 “……啥?” 拉开门,卫亭夏惊奇地看见原本被自己随意丢在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已经长得发了疯,细嫩的花茎进化成藤蔓,铺在地上层层叠叠,藤蔓上又生叶开花,把整个阳台占满了,甚至有往客厅蔓延的意思。 0188恰到好处地在旁边解释:[生长速度远超正常植物,后续更是出现了变异。] 这可不是单纯的bug就能解释的。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房子往植物园的方向进化,而感受到它的存在以后,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藤蔓也开始闹花样。 有几根觉得自己格外漂亮的顶着花就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展露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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