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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再多的喜爱与新奇之下,心底深处,终究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卫亭夏何其敏锐,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进燕信风的心底。 “如果,”他开口,“我永远都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抹刻意被压下的忧虑被直接点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轻快的话语搪塞过去,而且再次蹲下身,与卫亭夏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温柔。 “那就不变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我做你师傅。” 他看着卫亭夏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经过思考的认真,而非冲动之言。 “无非是修炼之路从头再来,你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难,如果我的剑不适合你,我们就重新拜师,总归有出路。” 燕信风并不忧愁,又或者说他将忧愁都尽数压下了,只给卫亭夏展示他提前规划好的平坦未来。 “你以前教过徒弟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头。 他哪里正经教过徒弟,平日指点师侄都是顺口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听懂没有,实在算不上负责任。 卫亭夏闻言,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燕信风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是伏客来了。” 他低头问:“你想见他吗?要是不想,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伏客这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卫亭夏的变故。 卫亭夏摇头:“不用,反正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返回正殿。 …… 两人刚从屏风后拐出,便撞上了站在殿中央,眼前缠着一圈白纱的伏客。 按理说,人蒙上眼睛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伏客不同。 他面向卫亭夏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好小。” 好小的卫亭夏平静接话:“谁说不是呢?” 伏客沉默片刻,白纱之下的眉头似乎蹙起,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人。” “是的!” 燕信风打断这对直来直往的对话,目光落在伏客眼前的纱布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客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然后在卫亭夏面前慢慢蹲下身。 卫亭夏仰头看着又一个需要俯身与他说话的人,心情不爽:“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每个人都要蹲下来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就变得这么矮了?” 燕信风忍俊不禁:“四五岁的孩子,你还想长多高?” 伏客在一旁认同地点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很矮,后来长高了。” 卫亭夏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伏客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快轻轻地戳了一下卫亭夏的胳膊。 戳完以后,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向燕信风的方向,说道:“他身上裹着一层气,是粉色的。” 燕信风瞬间想起了他和卫亭夏之前偶然触碰过的那个上古遗物。 那是一个粉色的大贝壳,表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早已失传的古老字句。 他心头一紧,谨慎地开口:“这层气是什么样的?” 伏客只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依旧蹲在地上,语气毫无波澜:“气就是气,没什么用,挺漂亮的。” 燕信风:“……”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师叔当年盯着他们师兄弟三人,时常露出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 燕信风以前总觉得师叔夸张,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何种感受。 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问:“好师弟,我的意思是,这层气具体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危险?” 伏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歪了歪头,白纱对着卫亭夏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虽然不常见,但‘气’是会自然消散的。” 他补充道:“像阳光下的薄雾,自己就散了。”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缠绕在卫亭夏身上的这层粉色气息并非永久,它总有一天会自行散尽,到那时,卫亭夏或许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怎么才能散呢?”卫亭夏问,“我不想再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很快的。”伏客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想等。”卫亭夏强调。 “哦,”伏客应了一声,“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超出意料的回答,伏客能看见很多东西,但看见,不意味着知道怎样解决。 燕信风:“要吃午饭吗?” …… ……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杂粮,燕信风口中的吃午饭,更多是他俩陪着卫亭夏吃。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外门弟子的饭了,”伏客说,用一根筷子敲了敲碗,“味道怎么样?” “你可以吃,”燕信风说,“我要了三人份。” “我担心吃了后,眼睛会流血。” “其实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流血,”卫亭夏说,“吃饭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 伏客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吃完饭,又有人来了倚云峰。 “我听说你带回来个孩——” 沈岩白半只脚踏进大殿,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兽皮毯子上的卫亭夏。 “哇……”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叹,眼睛都睁圆了些。 燕信风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凑这个热闹? “知道的人不多,”沈岩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卫亭夏的方向挪动,“除了师叔,眼下全在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人身上,心里觉得新奇好玩,可行动间却格外谨慎。 “能恢复过来吗?”沈岩白压低声音问。 燕信风答得干脆:“不知道。” “如果恢复不过来呢?”沈岩白追问。 “恢复不过来就那样呗,还能怎么办?”燕信风姿态闲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忧虑,“正好让我收个徒弟,亲自教养。” 闻言,沈岩白板起脸,严肃道:“你若真敢收他为徒,必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斥你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为老不尊!” 燕信风直接被这话逗笑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软榻上,眉梢一挑,流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那又怎么了?谁管得了我?” 沈岩白顿了顿,点头:“有道理。” 确实,谁也管不了他,哪怕师尊复生,也不好办。 卫亭夏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一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几个亮晶晶的机械零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岩白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沉,霞光漫进大殿,他才招呼上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伏客,离开了倚云峰。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燕信风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卫亭夏身后,同样盘腿坐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他在卫亭夏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你不开心。” 卫亭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燕信风低笑一声:“想让我猜猜看?” 他没等卫亭夏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喜欢现在这副身体,觉得虚弱,没有力量。这让你不安,因为你不仅无法保护自己,更觉得保护不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手中那个刚组装到一半的精密零件被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转过身,与燕信风面对面。 那张稚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抿紧的唇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出其下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恼火与憋闷。 “你说得对,”卫亭夏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确实,很不喜欢。” 燕信风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伏客说了,那层气总会散的。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可能永远都这样。” “一刻都嫌长。” 卫亭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他垂下眼,摊开自己如今绵软无力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根木头都做不到。” 毕生叱咤峥嵘的大妖魔,突然有一天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看人都得仰着头,怎么可能安然接受? 燕信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甚至流出点戏谑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拳头:“好好的,你干嘛非要跟木头过不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卫亭夏厉声道。 “好好好,我不笑,”燕信风说,“实在不行我去要返年丹,看看能不能变得和你一样大,这样你跟我说话就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不是嬉皮笑脸,但比嬉皮笑脸更让人恼火。 卫亭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不说话了。 燕信风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小夏,”他轻声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说卫亭夏变小有任何好处的话,那就是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卫亭夏可以整个人缩在燕信风怀里。 此时他把脸埋在燕信风胸口,沉默一会儿后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办法呢?要是我永远修炼不回来了?” “那也没什么,”燕信风抱着他轻轻摇晃,“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 他的语气刻意轻松:“以后别人听说我娶了个年轻貌美的道侣,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起头:“真的?” 燕信风低头看去。怀里的卫亭夏正仰着脸,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刹那间,燕信风想起了曾经他们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啧,”他忽然收紧手臂,“我改主意了。” 还是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且越快越好。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 是夜。 虽说心智依旧,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却遵循着本能,天刚擦黑不久,坐在床沿的卫亭夏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着。 燕信风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换上寝衣,安顿他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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