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 他身上仍然沉重滚烫,烧没有退,头都发昏发痛,偏偏神志清明,像是要耗尽一口气一样吊在原地。 帐门被人掀开,符炽随着一股冷风走进来。 白天卫亭夏那一嗓子,喊退了燕信风的军队,也喊住了自己的一条命,符炽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昏半个月的病秧子还有这种能耐,心里非常惊讶。 “先生可好些了?”他假惺惺地关心。 卫亭夏没搭理他的问题,抬起眼皮随意一瞥,道:“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符炽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能在盘错口重伤燕信风,不代表有与他对阵的能力,凑巧罢了,”卫亭夏喝了口水,“竟然真拿自己当人物,又来招惹是非。” 他被人从脖子上划了一刀,心里很不痛快,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符炽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刀柄。 “我劝你,”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符炽的动作上,“别动手。” 符炽动作一滞,怒极反笑:“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此刻高烧不退,五内俱焚,你打我一拳,我可能就死了,燕信风可不会拿退兵来换一个死人。” 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知明确,已经认命。 这样的姿态,反而让符炽高看一眼。 “他真会为你退兵?” 符炽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怀疑。 卫亭闻言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讥诮,牵动了颈侧的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跳。 “我怎么知道?”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胸腔震得生疼,而后半躺在椅背上,仔细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卫亭夏慢慢道,语气轻而又轻,仿佛一口将吐未吐的气息,“好像比以前疯了点。” 他的话语里有极明显的困惑,不明白燕信风怎么会变成这样。 符炽听完就想笑。 “他为什么疯,你心里没数?”
第51章 喂药 卫亭夏闻言皱眉:“他有病关我什么事?” 符炽一向敬佩这种把天捅破也是别人做错的人生信条, 而卫亭夏简直将这一信条践行得淋漓尽致。 但他不敢相信,又确认了一遍,”你真不知道?” 来来回回的问, 把卫亭夏问烦了,他本来就不舒服,还要听神经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符炽,我快死了,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照这么烧下去, 下次我再醒来,就算性命无碍, 恐怕也要寿命折损,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说完,卫亭夏将杯子放回桌上, 双手置于腹前,缓缓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符炽身上。 夜晚, 帐内烛火昏暗, 偶尔有风吹进来,惹得火光摇曳,阴影也跟着晃悠,落在人脸上,难以分辨具体的五官神情。 符炽察觉到了卫亭夏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去时, 只能在一片暗沉朦胧中寻到一双流光暗藏的张扬眼眸,仿佛细刃裁弯月。 卫亭夏的眼珠比墨丸还黑,常光下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妖异, 而眼睛往上一点的左边眉毛那儿,恰恰好好地出现了一点断裂,仿佛菩萨低眉过甚,衍生断纹。 联想是圣洁的,可落在人的心底,却刮起一阵连绵不绝的瘙痒。 符炽能很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真的病了,再没有两年前的意气风发,言谈喘气都带这种病弱的疲态,眼皮微微低垂,遮住偶尔如水般恍惚迷茫的目光。 连刀裁般的断眉,都在此刻显出几分唾手可得的媚态。 不自觉地,符炽伸出手,大拇指指腹牢牢按在卫亭夏的断眉处,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你没醒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你扔外面,你醒了,我反而觉得把你还给燕信风,有点儿可惜……” 受制于人,卫亭夏眉眼间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笑了。 “什么叫还?”他问,“我是物件吗?” 符炽摇头,意味深长道:“你比物件值钱。” 可惜卫亭夏就是被汤药吊着一口命,压根经不起剧烈运动,符炽也不想结外生枝,爱怜似的抚摸后,他还是收回手,眼神遗憾。 “明日,昭军应该就会来人,卫先生最好真的有那么值钱,不然我下黄泉,先生也得跟随左右。” 说完,符炽转身快步离开。 等帐门归拢,卫亭夏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等待三息过后,他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床前。 没有任何征兆,他浑身脱力地倒了下去。 “帮我记下来,”他闭着眼,用尽最后力气嘱咐0188,“我要把他剁碎了喂鱼,剁成手指盖的大小!” [我记下来了,]0188的声音中罕见的多了些可以分辨的慌乱,[你闭眼就行,别想了。] 汤药吊起了神智,却更大程度上摧毁了卫亭夏的身体,原定168小时的修复时间恐怕还要拉长。况且如果在这中途卫亭夏的气散了,那无论系统程序有多大功效,都白谈。 这大概会是他们在任务世界里,最艰难的几天。 …… 第二天,昭军果然来人,来的还是裴舟。 裴舟是玄北军的行军司马兼前锋都督,在燕信风心中,地位非同小可,他能亲自带人来,足以说明燕信风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符炽在辕门外接待了他。 “裴将军风采依旧,昨夜睡得可还好吗?” 裴舟冷笑:“好个屁!” 他一夜没睡,想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裴舟不想废话,往椅子上一坐,干脆利索地开口:“我军后退三十里,你把卫亭夏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他单刀直入,半点没留商量磨合的空间,符炽眼珠一转,没有立即应允:“将军痛快,可卫先生受不了边关苦寒加上一路车马劳顿,身子不大好,是否要让他在我军休养几日?” 休养?再从你这儿多待几天,他们玄北军都要退回长安了。 燕信风这王八蛋只管打仗要人,谈判的事情半点不管,真该把他送到这儿来吃吃沙子。 “休养而已,在哪儿都能,而且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裴舟又道,“两月前,你自己来边关挑衅是非,我们和你不得不打,兵马粮草都有折损,简直是无妄之灾!你既然是罪魁祸首,要赔我们500匹战马。” 此话一出,别说符炽,就连守在外面的几个将军都呛咳出声,眼神震惊。 裴舟疯了吧?那可是五百匹战马!五百匹! “你也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了,从哪儿给你弄来这么多战马?”符炽眉毛皱紧,“裴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 裴舟冷笑:“到底是谁用一条命换全军将士的命?你们朔国不是产战马吗,五百匹算什么?” 符炽被他气得险些喘不上气。 “裴舟,不可能!”他大声道,“燕信风不是跟卫亭夏浓情蜜意吗,怎么换人还要配上战马?” “去你的浓情蜜意,”裴舟直接开骂,“他当时阵前叛变,害得燕信风差点死在盘错口,哦对了,当时统兵的就是你,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提起两年前的事,符炽很爽,可爽也要付出代价。 当年他重创燕信风,玄北军萎靡半年,算得上是符炽平身功绩,然而做事就得承担后果,现在报应找上门了。 符炽回头看看身后,就看看等着他开口的裴舟,犹豫踟蹰很久后道:“二百匹,再多没有了。” “行,就二百匹,加一个卫亭夏,”裴舟一拍桌子,“签约!” 等双方都签订合约,裴舟将自己那份收起以后,问道:“卫亭夏在哪?” “睡着呢,”符炽道,“我现在就去找人把他抬出来。” 言语中的暗示意为足够明显,裴舟皱紧眉毛。其实他也看出那天出现的卫亭夏状态很不好,但是他没想到能不好成这样。 “别了,”他抬手制止,“我亲自去看一眼。” 符炽没有阻拦。 …… …… 卫亭夏被0188叫醒。 [有人在你面前。] “……说话这么惊悚对你有什么好处?”卫亭夏闭着眼问。 0188:[只是想让你更清醒一些,比汤药好用吗?] 并没有,但偶尔的好心值得赞赏,于是卫亭夏违心称赞:“很好用。” 0188满意离开,卫亭夏睁开眼,在一段时间的朦胧恍惚后,看清了来人。 裴舟。 昭军果然来人了。 看清以后,卫亭夏又把眼睛闭上。他现在就是一颗不断有水在上方滴下来的烧红煤球,随时都可能冷却,然后四分五裂。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裴舟开口:“看见我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意料之中。” “你知道我会来?”裴舟的语气带着审视。 “差不多吧,”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气息微弱,“反正……燕信风不会。” 这句话像根刺,精准地扎中了裴舟心底那点憋闷的怨气。他忍不住向前倾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讥讽: “怎么?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没脸见他?他也根本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吧?” “这倒没有,”卫亭夏矢口否认,“他要是来了,符炽见有利可图,退兵三十里打不住。” “你怎么知道退兵三十里?” “猜的。” 还真是神了,什么都能猜出来。 裴舟起身走近一些,站在床边打量,而后伸手,掐在卫亭夏的手腕上,摸他的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重提昨天的事。 “你那一嗓子喊得可真好听,喊退了玄北军,喊回了一条命。”他好像在感叹,可是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藏都藏不住,“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怎么能活命怎么来呗,”卫亭夏满不在乎,“这不就把你喊来了。” 整得跟裴舟是他的奴隶似的。 “得,”他点点头,知道说下去也没用,干脆后退一步,“起来吧,带你回玄北。” 卫亭夏没动,很警惕:“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3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