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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裴舟气不打一处来,直接道,“你阵前叛变,做了那么大的错事,回去以后把你下油锅。” 那很糟糕了。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慢腾腾地坐起身。披了件衣服,一步一晃地跟着裴舟往外面走。 他烧得浑身难受,头晕眼花,偏偏裴舟步子很大,一点都不等,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等裴舟到了辕门,再回头看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走这么慢? 裴舟停在原地等待,而很长一段时间后,卫亭夏才到。 他低头喘息着,尽力平复心跳,身后有战马嘶鸣,符炽没有出现,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耻辱的,他的命也不过是从刀尖下飘落的尘埃,卑微又屈辱。 等卫亭夏再抬起头,马匹已经被牵过来,裴舟停在原地,眼神嘲弄:“你能上马吗?” 不能。 灼烫的热浪猛地从脊骨窜上头顶,视野被泼了一层滚沸的油,光影扭曲,沉重的头颅像是灌满了烧红的铁水,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尖锐剧痛。 从幄帐走到辕门,几乎把卫亭夏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光了,他现在连睁眼喘气都费劲。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他能保持清醒就证明他病得没有那么重,可卫亭夏知道他现在的清醒是不正常的,而这种不正常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他的损坏比正常病痛重上许多。 世界在旋转、倾斜,冷汗顺着额角滴下,卫亭夏动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而到这个时候,裴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快步走到他身前,然后他就听到了卫亭夏说:“你……说要把我下油锅……对吧?” 裴舟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什么意思?” 卫亭夏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这个动作也会耗尽他残存的生机。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勉强清了清干裂灼痛的喉咙,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事。只是……你可能……没那个机会了。” 尾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反应,卫亭夏眼睫一颤,最后一点支撑的意志彻底溃散。他的身体软倒下去,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布偶,直直向前栽倒,彻底坠入那片将他意识烧红、吞噬的无边黑暗。 …… …… 朦胧暗色中,有急切的交谈声响起,仿若密林中隐藏的重重鬼火,接二连三地烧起,在一片昏沉之中点起片刻的亮光。。 “……我不知道他病得这么……” “符炽……下药……” “将军,病人气息微弱,脉象虚浮,兼之有高热持续数日,恐怕已经将生气虚耗……用了不该用的药……恕臣无能……” “这要是再烧下去,恐怕……” “卫亭夏!卫亭夏!卫亭夏——!!”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过于怨恨急恼,吵得卫亭夏头疼,他不想回应,也没办法回应,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略带哽咽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如风一般响起。 随后,瓷器坠地碎裂的刺耳响声炸开,紧随而来的是裴舟的厉声质问: “燕信风!你干什么!!” 没有回答。碎片与地毯摩擦的窸窣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 卫亭夏浑身骨缝都在发痛,疼得即使意识挣扎着清醒了一线,也逃避着不肯睁眼。 他费力地试图翻身蜷进被子里,刚有动作,一只微凉的手便不容置疑地捧住了他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张嘴。” 碗沿紧跟着抵上他干涸的嘴唇,清苦滚烫的药气直冲鼻腔。昏迷的这些时日,卫亭夏被灌了太多药,此刻胃里翻腾,一口也不想再咽下。 “滚,”他含混地抗拒,声音嘶哑,“要喝你自己喝去。” 然而,那只捧着他脸颊的手并未因他的抗拒而移开,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稳稳地固定住他试图偏开的头。 碗沿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更深地压向他的唇缝,苦涩的药液已经沾湿了唇瓣。 卫亭夏紧闭牙关,眉头紧蹙,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却被那只手和随之覆上的另一只手臂牢牢按在原处。他挣扎的力道在病痛和药力下显得虚弱而徒劳。 “喝了病才能好,”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不然你会烧死。” 你大爷的,全世界的人烧死了,我都不会烧死。 那人继续道:“我把你换回来,可不是为了给你出殡。”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卫亭夏还是不想喝。就在他偏头躲避的刹那,两根带着凉意的手指猝然探来,精准地撬开紧抿的唇缝,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压上柔软的舌根。 齿关被迫失守,微张的缝隙还来不及合拢,苦涩滚烫的药液便全灌了进来。 燕信风我日你全家! 这时候,卫亭夏也终于琢磨透一个给自己灌药的王八蛋是谁了,从心里骂了千万百遍,恨不得马上痊愈给他两巴掌。 他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可惜生病的人,连牙齿都是软的,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换来一声痛呼,燕信风由着他咬了一会儿,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重新掰开嘴把手指抽了出来。 好像卫亭夏的恼火是小狗生气。 真是个王八蛋。 燕信风把他放回床上,碗碟放在柜子上的声音清脆细微。卫亭夏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转化成更重更深的疲惫睡意,他又要睡过去。 然后,他便感觉到,燕信手的手并未离开,而是继续停留在他的侧脸。 指节微屈,沿着卫亭夏消瘦得近乎嶙峋的颊线,异常缓慢地向下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停驻在下颌那处微凹的阴影里。 燕信风的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像是在测量骨骼的轮廓,又像是在感受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 手指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足够让卫亭夏在昏沉中清晰地感知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带着凉意的触碰,以及那触碰背后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那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呼吸尚存,确认那脉搏仍在艰难地跳动,确认指腹下这滚烫而虚弱的温度,确实是卫亭夏。 就在卫亭夏混沌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那手指的力道似乎微微加重了一分,在他的眉毛边缘留下一个短暂却清晰的按压印记。 随即,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撤离了。 皮肤上残留的凉意和那点微妙的压迫感,成了他坠入深眠前最后清晰的感知。 …… 滴答。 滴答。 与水滴声同时响起的,还有0188的任务提示。 [世界崩溃指数下降0.3%,恭喜!]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卫亭夏撑开眼皮,看见一成不变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气,而在他的视线边缘,系统的恢复倒计时还有46小时。 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但卫亭夏以为时间会更长一些。 “怎么回事?” 他扯着嗓子问0188,声音像是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0188回答:[有额外药物介入治疗,显著提升了恢复效率。] 额外药物? 卫亭夏回想起自己一时昏沉时被灌下的一碗药,和燕信风冰凉的手指。 他的病很难治,一场风寒不过是引子,勾连出的是沉疴痼疾才是真正问题,寻常治风寒的汤药基本是杯水车薪,燕信风哪里来的药,竟然能直接撬动系统判定的治疗进程? 真有意思。 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再也没有了那种被当成烤全羊推进火炉的烧灼感。 卫亭夏口渴,他试着用手肘撑起一点身体,想看看旁边矮几上有没有水,这微小的动作带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厚重的帐帘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雪沫冰碴的凛冽寒风呼啸着灌入,瞬间冲淡了帐内浑浊的药气,也带来刺骨的冷意。 燕信风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跨了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 他大概没想到卫亭夏醒了,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双眸径直锁定榻上的人,寒风被帐门阻隔,只稍微冷了室内的空气。 仅仅一瞬,燕信风便收回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继续迈开步子,目标明确地走向帐内角落矮几上那只鼓胀的水囊。 帐篷里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剩下倒水时的水流声重复着单调的节拍。 卫亭夏眯起眼睛,打量着燕信风的一举一动。 等燕信风倒完水,他从脑海里对0188说:“看来是没事了。” 0188:[主角现在很健康。] 这个世界燕信风,和其他世界的主角不太一样,他从出生起骨头里便带着一种毒素,从小病弱,更有医师直言说他活不过27岁,侯府一直视若珍宝地养着。 要不是老侯爷死在战场上,侯府没人了,燕信风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京城。 卫亭夏还记得两年前燕信风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闭眼然后再不醒来,两人中相对健康的人是卫亭夏。 而现在…… 卫亭夏低头看看自己换了身的衣服,意识到两人掉了个样。 燕信风只倒了半碗水,走到榻前时,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卫亭夏笼罩其中。 真的看见水,卫亭夏更渴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碗水。 可是当指尖扣住碗边,想要把水接过来的时候,燕信风却怎样都不肯松开,水碗在燕信风手中纹丝不动,连波纹都未曾荡起。 姿势的变动牵扯胸腔,水还没喝进嘴,卫亭夏便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弯下腰,闷闷的咳嗽几声。 再抬头,燕信风端着碗的手腕极其稳定地向前又递了寸许,碗沿精准地贴上了卫亭夏干裂起皮的嘴唇边缘。 他不说话,但动作意味已足够明显,他就是要卫亭夏借着他的手喝。 先前跟符炽说过的话一点都没有错,燕信风就是有病。 卫亭夏缓缓仰起头,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燕信风身上。 燕信风没有退却的意思,于是卫亭夏笑了一下,凑上前去含住碗沿。 这个姿势让他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出来,带着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屈从感。他张开干裂的唇,就着燕信风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那冰凉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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