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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马显然还沉浸在今天大杀四方、登基为王的氛围中,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听它的,一听见燕信风不允许,马上打了个响鼻,蹬着蹄子表达不满。 燕信风看着它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那股郁结之气缓缓沉淀。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未露怒容,只是收回手,坐得愈发端正,目光沉静地落在若驰身上。 “若驰,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认真,“一马不事二主,这是非常根本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他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自己跟马讲道理有什么问题,继续道:“你刚出生没多久,母亲便上了战场,是我亲自照顾你,给你添草料,替你梳毛洗澡,刚来这里的时候,你不适应,也是我天天陪你睡。” 说到这里,一阵诡异的眩晕刺痛逼得燕信风止住话语。他没当回事,等疼痛退去,他继续对着若驰絮叨: “你现在很好,性格稳定,同时也很友善,愿意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我为你高兴,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才是你的主人。” 燕信风手指点着若驰的脑门,语气无甚波澜:“而不是卫亭夏。” 若驰被他点得脑袋一缩一缩,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蹄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原地踏步,显然对这番长篇大论很不耐烦。 可燕信风还没说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字字句句,忽然觉得还有没补充的点,于是不顾若驰的不耐烦,又说:“当然了,他待你很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应该和他好好相处,别让其他马欺负他,同样的,你也少带着他满场跑,他现在身体不行,你不能……” 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若驰已经不想在这儿睡了,用力拱了燕信风一下,抬腿要走。 燕信风盯着它的马屁股,意识到自己惹马烦了。 很好,现在他俩才是一心,自己是那个外人。 燕信风心头火起,又联想到卫亭夏因为符炽的事生自己的气,顿时觉得一股凉水泼在心口,冷热交替,气的人脑子发懵。 他掀开被子离开床榻,走到外面以后,示意亲卫把今夜当值的军医叫过来。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医官匆匆赶来:“大帅,您哪里不适?” 燕信风背着手在帐中踱步,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半晌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若是有人,近日食欲不振,不思饮食,该当如何?” 医官一愣,小心答道:“呃……这需看具体症候,不知大帅说的人是谁?”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且看了医官一眼。 医官瞬间明白了。 “卫先生刚刚退烧,如今身体还比较虚弱,不进食是不行的,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汤药促进食欲,不会伤身。” 燕信风点头,而后问:“你心里有药方吗?” 医官道:“家父曾教过,不过这味药要比寻常的更苦些,一般人都不爱喝。” 那正好。 燕信风道:“那去开吧,明天煎好了给他送过去,必须得喝。” “是。” 医官领命退下,了却一件烦心事,燕信风觉得神清气爽,终于可以睡觉了。 …… 另一边,卫亭夏被极其难闻的苦涩气味叫醒,睁眼的瞬间,以为自己到了火灾现场。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问0188,“我死了?” 0188无甚情绪地回答:[你再不吃饭确实是要死了。] 卫亭夏:“……” “我好可怜啊,”他扯着嗓子哀嚎,“我好难受啊,我没有力气,我昨天才工作完,现在又被吵醒——” 0188是个冷漠的王八蛋,见他说工作,马上甩出图表纠正:[看清楚,这个才是你的工作。] 红光扑在人脸上,配合着外面的苦药味,更像火灾现场了。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不装了:“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怎么看不懂?] “他好像很恨我,又好像没有那么恨我,”卫亭夏道,“非常微妙,好像他自己也在摇摆。” [这是很正常的,]0188,[你不要刺激他。] 卫亭夏皱眉:“我什么时候刺激他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没有吗?0188翻看自己的数据,发现燕信风有过几次心跳加快,其中最快的一次是卫亭夏没穿衣服,贴在他后背的时候。 它觉得这个应该算刺激,但是某种慢慢磨砺出来的直觉让0188选择沉默。 [好吧,你没有。]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帐门被人掀开,一个医官带着闻起来就很不对劲的药走到床边。 “卫先生,该吃药了。” 卫亭夏神色莫名:“我不需要吃药。” “燕帅吩咐的,”医官说,“他说您必须得喝。” 卫亭夏:“……” 瞧这话说的,以前皇帝死了妃嫔殉葬的时候,负责行刑的太监也是这个口气。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谨慎发问:“他要毒死我?” 医官的手狠狠哆嗦一下:“当然不是,这药是温补的,促进食欲,您已经一天水米未进,这是很不好的!” 哦。 卫亭夏仍然挑剔地打量着面前的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正常东西。 “你喝一口。”他说。 医官:“……” 他的职业素养被狠狠怀疑,从治病救人转成了害人性命,简直是对他的极大侮辱。 医官想要反驳,想要反抗,想要为自己证明,可对上卫亭夏的眼神以后,他安静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 ……没事。 既没咳嗽,也没吐血,看来确实只是药。 卫亭夏放下心,接过来以后试图一饮而尽。 然而汤药刚滑进嘴里,他就意识到不对。 苦,太苦了。 苦得好像一个辛辛苦苦工作一辈子的打工人,终于赚到了能够退休的钱,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然而就在他退休的当天晚上,打工人做了个梦,梦见有人说要拿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打工人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的存款全部没了。 卫亭夏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放下药碗,发现自己苦得哭了出来。 燕信风是个小心眼的王八蛋。 就因为他骑了若驰,这王八蛋就来报复。 卫亭夏用衣袖擦擦眼角,把碗放回托盘上,“不喝了。” 医官好言相劝:“既然喝药,索性治到底,这样以后都放心了,一直这样不吃饭也不是个事。”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嘴里死了个人,一口也喝不下去了。 他确认道:“你确定这个药是治食欲不振的?” “确定啊,”医官用力点头,“我父亲用这个药治好了很多人呢,病人一喝完药就食欲大开,开始进食。” 卫亭夏幽幽道:“也有可能是他们怕自己再不吃饭,就要被再灌一碗。” 0188在他的脑子里谄媚地鼓掌:[你已经懂得患者心理学了!] 医官:“……” 太残酷了,简直是太残酷了,难怪他来送药之前师傅说这个帐篷里住的是妖怪,这么一看一点错都没有。 长得漂亮,嘴却这么毒,像是在山中修行的时候吃了不少毒草。 医官是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才离开的。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一道隐秘的身影,从卫亭夏的幄帐旁边一闪而过,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周至他们都在帅帐。 大约两个时辰前,符炽的军队终于开拔倒退,全军急行,看样子是准备返回边城,有斥候前去探查,回来后汇报说符炽一路走一路杀,不少士兵都被处死了。 众人心知肚明,符炽是在杀人灭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燕信风做过交易。 “要我看,现在去追也来得及,”周至大声说,“反正马到收了,人也换来了,他们实力大减,灭除轻轻松松!” 他的观点也是军中很多人的观点,认为机不可失,哪怕撕毁合约也要除去符炽。 燕信风不置可否。 他确实有一点想砍了符炽的头,但…… 燕信风眉毛紧锁,没有理会在场人的各种言语,兀自踱步到桌后,盯着兵阵图看了很久。 裴舟坐在侧边,看着他思索的眼神,心脏愈发紧缩。 昨天和燕信风交谈几句以后,裴舟一晚上都没睡好,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不住地想起没把卫亭夏换回来时,燕信风的一言一行,还有他说要打到朔国都的眼神。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裴舟能看出来,燕信风没开玩笑。 北境距离京城万里之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玄北军是战是和,大昭边关的走向,全在燕信风的一念之间。 任何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促使燕信风做出……不那么合乎全局的选择。 这并非质疑燕信风作为统帅的素养,而是裴舟真切地意识到,卫亭夏的安危对燕信风的影响之大,远超想象。 藏在桌案下的手缓缓攥紧,裴舟望向仍在激烈争论的将领们,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叩击声从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燕信风已经结束了沉思,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符炽死了,”燕信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的嘈杂,“朔国会派什么人来?”他问所有人。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周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谁来都一样之类的话,但被燕信风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过,话又咽了回去。 燕信风没有等别人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又叩了下桌案,继续说道: “朔国皇帝病体衰弱,国无储君,几个皇子争夺不休,朝堂上下暗流汹涌。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在战场上拿出些扎扎实实的军功政绩,那分量……” 燕信风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已是一片死寂,只余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脸上的激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符炽待在边关,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 燕信风的声音异常冷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怕死,更怕丢了他苦心经营才爬上去的位置。所以他知道分寸,不敢真把天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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