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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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