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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一时有些想不起自己是哪次同他一起洗的澡, 是从泥狐村离去之前那回么?那时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有彼时哼唱的歌谣还隐隐约约烙在脑海中——竟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似的。 只有宗苍知道,他说的并不是那一次。而是更早……在水镜之中见过的。 他将明幼镜的额心按在自己胸膛前,嗓音里好像沙石翻滚沉淀,“我真希望你还像那时候一样。” 大掌落在他的颈侧,看着那枚种下媚蛊的红痣,如同一颗小小的火苗,烧得他瞳孔生疼。 捧起他的脸颊,“镜镜,看着我。” 池中水雾氤氲,明幼镜看不太清他的脸。宗苍肌肉紧实的胳臂从他的膝弯间穿过,另一只手则落在他圆鼓鼓的雪白小腹处。那种奇异的感受又再一次漫上心头,将那颗数百年未起波澜的心冲出余波阵阵。 某一天,明幼镜便会抱着一个口齿不清的小孩子站在他面前,让那个小孩子叫他父亲…… 他自己都还不会照顾自己,大概还需要宗苍帮忙照顾孩子。 他可以教那个孩子用刀使剑,带他到万仞峰顶看日出日落,传授他自己的毕生所学。 此番场景,竟然……也叫他隐隐憧憬起来。 这一刹那间,宗苍几乎忘记自己将他带来水池的目的。他揉着明幼镜粉红的唇舌,哑声道:“再叫我一声苍哥,好么?” 明幼镜移开目光,小声低哼:“宗主,你靠得太近了。” 他从宗苍怀中挣出来,可对方双臂一横,便将他禁锢在水池石壁的夹角间。 宗苍有些忘情地伏在他身前:“彼时我身中媚蛊时,日日都想着你。你呢?” 明幼镜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来。 简直……像求爱一样。 他眸光流转,纤薄脊背被宗苍胸膛的热意烫得难受。这男人如今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生了倒刺的舌恨不得将自己浑身上下的狐狸毛舔一个遍,放在此前,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明幼镜从他的臂弯下一点点挤出去:“亵渎宗主的事,我可不敢做。” 宗苍此时脱口而出:“分明是我亵渎了你。” 明幼镜心头一颤,轻笑道:“那你还嫌我脏?要给我洗干净?” 宗苍神情肃然下来,抚着他鬓边潮湿的发丝,语气沉重:“就算佘荫叶真的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可能怪你。”深深叹了口气,“……但你怎么能说被他伤害是好事?” “因为我不在乎。我想要的时候,是个男人就可以,你听明白了吗?”明幼镜齿尖咬着唇瓣,“这么说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宗苍定定望着他,硬朗胸膛起起伏伏,高挺鼻梁上凝结水雾,将那一贯深不见底的金瞳遮掩得愈发幽暗。 “那我也可以了,是么?你媚蛊发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明幼镜很清楚他想听到什么,但他只是别过头道:“想没想有什么区别。”顿了顿,自嘲似的,“你又不在。” 他觉得身上有些冷,趁着宗苍发怔的这功夫,往池岸边走去。 宗苍好像在背后望着他。明幼镜坚持着没有回头,直到他打了个喷嚏,宗苍跟了过来,将他抱上水池,用棉巾裹好身体。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给明幼镜把衣裳穿好,送他回到万仞宫去了。 明幼镜闻了闻身上,香喷喷的,沾上了不少属于宗苍的檀香气息。 而他此刻却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在这暗香里撒娇打滚,只是觉得说不出的膈应。 好像是刚刚洗干净,又变脏了。 …… 危曙攀上万仞峰时,明幼镜正趴在血花池旁的美人靠上打盹。他这些日子总是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也神情恹恹的,不太爱搭理人。万仞宫门锁得严实,危曙进不去,便把手中的物件交给了负责传话的医修。 医修问:“将明宗主,这是什么?” “是小门主向我借的,悬日宗的器物。” 医修惊诧:“那您也不必亲自上来一趟。” 危曙笑:“许久没到万仞峰来了,顺路而已。”有点好奇地往铁壁之后瞧,“小门主如何?” 医修道:“还在养病。宗主比较紧张他,时刻看着,一步也不放。” 危曙点点头:“嗯,小武太叛逆,佘荫叶又是个魔修卧底。如今就这一个徒弟了,是得紧张些。” 他向帮忙送物的医修道了谢,转身沿着天阶走下万仞峰。夹道龙胆花常开不败,傍晚夕阳未坠,云海霞光交相辉映。一路长松卧壑,怪石嶙峋,几度峰回路转,几乎要在这奇山之间迷失了方向。 偏在此时听闻遥遥一声马鸣,如同撕帛之声,划破天际传来。紧接着又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奔鸣,只叫脚下山石都隐隐震颤不休,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危曙心下纳罕,不由得循着那声响前去一探究竟。 穿过松石旱溪,见那一座山头不知何时被人夷平,眼前竟是一片广袤绿野。矮草随风如浪,潺潺溪涧纵横,黄昏的橘金日光散下,落在那飞云般奔腾的马群之上,将其鬃毛与马尾染上金波。 这是一群数以百计的矫健骏马。 瓦籍乐死了,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嘚嘚地骑到那黑衣宗主身前,咧嘴笑道:“宗主,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不当宗师了,改行做弼马温?” 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合该挨了宗苍一鞭子,捂着屁股得儿驾地跑出去两步,又不知死活地下马过来嘴贱:“劈山削峰啊,好大的阵仗,可真有你的!只不过人家沉香是劈山救母,宗主你这又是为了谁呀?” 宗苍笑骂:“都弼马温了,为的当然是王母桃园里的桃子,满意了不?” 瓦籍哈哈大笑:“拉倒吧,依老瓦看,是为了桃园里的仙女!” 他嘴上终于胜过一乘,得意洋洋地跑远了。迎面正撞上危曙,连忙道一句见过将明宗主,敛了笑意,神秘道:“您也去瞧瞧,我们宗主这是发什么癔症了?” 宗苍走过来,淡淡道:“别听老瓦瞎说,只是觉得那山头不甚美观,便随手削掉而已。这地方看着空旷,养一些马儿,看着也没那么寥落了。” 瓦籍不服气地在危曙耳边低语:“他是嘴比石头硬,不是老瓦瞎说。您瞧,最前头那匹,是不是特漂亮?” 马群前方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美丽小马,耳尖与尾巴飘着淡淡的金色,额头还落了一点红纹。姿态优雅,四蹄皎洁,像公主似的站在绿草之中,神态颇为傲慢,谁也不爱搭理。 危曙惊叹:“天底下竟有这般漂亮的良骥。” 瓦籍嘿嘿一笑:“是吧?这要不是送人的,老瓦可不信!” 宗苍的刀柄在他腰上一戳:“行了!就你眼尖。” 他转向危曙:“将明,你到摩天宗来所为何事?” 危曙还记得明幼镜的嘱托,东西悄悄送,不要让宗苍知道。于是只说:“想去看看小门主的伤势,不过听说他在养病,这便算了。” 宗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浩荡马群上,似有欲言又止之深意。 危曙觉得他这模样当真少见:“天乩,你看起来有心事。” 宗苍默然:“心事……倒也算不上。只是平生纵横数百年,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往昔峥嵘,只知山拦削山,水拦掘水,谁知这世间还有这样缠绵情致、相思之苦?爱意于口于心,却不知如何向其表述,更不解对方如今态度所为哪般……起初全当是小孩子闹脾气,可细细探之,才发觉棘手千百倍。 但这种事又怎么好同危曙这样的后辈诉苦?因而宗苍只是拍拍危曙肩头:“无妨。大约……过些时日便好了。” 危曙颔首:“也是,天乩宗主算无遗策,自然会想出办法来的。” 他其实不太相信宗苍对这事能有多上心。他眼睛比瓦籍好使的多,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宗苍这浩大声势是为了博得哪位佳人欢心?而危曙也看得分明,似他那样冷酷决断之人,怎么可能伤春悲秋又患得患失。 大约兴致过了,便把这事情抛之脑后去了。 宗苍表现出来的也确实如此。二人三言两语,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宗苍的心事,临去之时,这黑衣的宗主将马儿收拢入厩,看上去愉悦了不少。 他离开这山间茂野,回往万仞峰去。顺路在膳房里拎了一屉精致的点心,走进万仞宫时,发觉四下静谧无声,心里不由得想:镜镜难不成已经睡了? 推门深入,却见那纤薄雪白身影,正坐在血花池旁。 明幼镜脱掉了外衣,薄薄里衣裹着身子,胸口衣襟敞开,手中正握着一把金光灼灼的尖刀。 他那白皙的小手就握着刀柄,尖端正对自己的胸口,似乎要将尖刀刺入。刀锋寒光一闪,照见身后男人惊惧的一双金瞳。 明幼镜刚刚抬头,宗苍便将他手中尖刀用力夺过,铁臂一挥,扔出数丈之远。 听见他惯常冷静持中的低沉嗓音战栗得不像话:“……刮骨刀?你拿刮骨刀作甚?” 宗苍大掌搂着他的肩头,面色沉郁如铁,不由分说地便要撕开他胸前衣襟。 明幼镜拼命推拒,却听他暴喝一声:“给我看看!” 衣衫扯落,雪白胸膛滑腻无暇,连一寸瘢痕也无。 宗苍这一口气却没办法松下来,反反复复检查他身体各处,确认没有受伤。脸色阴沉得吓人,捉着明幼镜的手,将他带离血花池:“……你想干什么?捅自己一刀,然后媚蛊就没有了?” 明幼镜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茫然道:“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你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宗苍怒道:“我不许你这么伤害自己!”他死死盯着明幼镜,手背青筋暴起,简直是怒火中烧,“镜镜,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嗯?” 明幼镜一句话也不说,垂着眼帘沉默着。 宗苍站到他面前,把手放到他的肩头。 掌心滚烫,颤抖不已。 极沉痛一般勾出个笑容,却已经隐约踩在疯魔失控的边缘。 “爱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值得给自己捅一刀?” •••••••• 作者留言: 刮骨刀的call back回收啦! 叔叔的直男思维:老婆给马喂草=他喜欢马=我要在山上养几百匹马=老婆会高兴=原谅我=happy ending 然而镜镜:可是马粪好臭耶 叔叔,out
第102章 今安在(2) 明幼镜搞不懂他在气什么。 当初拔刀时那样痛快, 怎么他给自己捅刀使得,自己给自己一刀却使不得了? 宗苍缓缓坐到玄鹰铁座上,撑肘凝望着他。胸口像是揣了一把炮仗, 炸得他筋骨剧痛, 再看地上那把刮骨刀, 更是恨不得以黑焰烧断之。 他冷笑了一声:“你生气,委屈, 恨我,怎么样都可以。但你不能伤害自己!这一刀下去, 你怎么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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