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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平静道:“那您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让媚蛊一直在我身体里。” “有什么不可以?”宗苍眉眼间透出几分偏执疯魔神色,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明幼镜纤细的身体笼罩在阴翳之中, 血花池中暗红的水流在他赤.裸的双足边蜿蜒而过。他抬起头来, 看着宗苍, 露出一个很温柔的浅笑。 “你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你说凡是看得见苍天的地方,你都会庇佑我。” “你做到了吗?” 宗苍放在铁座扶手上的指骨猛地收紧。 明幼镜缓缓弯下身体, 捡起了地上的刮骨刀, 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着:“你从前对我说,你不懂情爱,看不懂自己的心思。那时候……我还不信。我一直把你当成长辈一样崇拜,在我心里, 就算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也会慢慢去搞懂的!” 宗苍的声音染上深深的疲惫:“我尽量去学, 好吗?” 明幼镜握着刀柄的手指颤了颤, 摇摇头道:“其实, 我不觉得你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好宗主, 好师尊, 但我们还是太不合适了。” 宗苍胸口一阵撕裂,恨不得直截了当地向他嘶声坦白:有什么不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但他终究只是捏着铁座边缘哑声道:“你先……冷静一下,把刀给我。过些日子我们再说这件事,好么?” 看明幼镜神色无异,宗苍慢慢起身靠近他,从他手中将刮骨刀拿回来。尖刀藏起,总算松了口气,却又听明幼镜轻声道:“宗主,我想离开摩天宗了。” 宗苍难以置信般望着他:“什么?” “誓月宗是我从前的心血,我想回到那里去。” 宗苍即刻道:“不行。你不能……”极滞涩的,“你不能离开我。” 明幼镜脸上流露出一些失望又悲伤的神色。宗苍狠了狠心,握住他的手,尽量维持着温和语气:“镜镜,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现在先留在我身边,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害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殊不知在明幼镜看来,铁座上是一只獠牙铁爪毕显的恶兽。他把他这只狐狸叼在口中,囚在身下,不准他离开自己的领地方寸。 宗苍滚动的喉结与暗沉的瞳孔内都是侵略占有的欲望,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守戒森严的领土。 怎么逃得掉呢? 手也被这头恶兽捉着,轻轻的,不容反抗的,将他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宗苍嗅着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镜镜还是这么小小一只,坐在他膝头,粉白的足尖踩着他的黑袍,墨发白裙,漂亮的桃花眼明媚又天真。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这只是万仞宫内再平常不过的一夜。 只是他手中的黑雾却化成了坚硬冰棱,一枚枚连缀成串,宛如镣铐一般,锁在了明幼镜纤瘦的手腕和脚踝上。 不能让他再随意走动。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 不能离开他。 无数疯狂的念头在宗苍心中罗织成网,要把这美丽的幼花捆缚其中。 但他表面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拉着明幼镜的手,带他走到一侧摆好笔墨纸砚的书桌前。 “别想从前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想想给小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怎么样?” 明幼镜敛下羽睫没有说话。宗苍认为他是在害羞,于是自己先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他的字遒劲有力、铁骨恢弘,单字落纸而自成磅礴气势,潇洒豪放之气跃然而出。 底下还有一沓从前写的,不知道是什么。明幼镜也没有看,听他说起孩子的事,感觉很陌生。 他原以为就算孩子生下来,宗苍也不会多么上心的。 “……镜镜,镜镜?”宗苍轻唤,看他兴致缺缺模样,体谅道,“好罢,天色也不早了。改日再说?” 明幼镜点了点头。 熟悉的矮榻上铺着崭新漂亮的白狐皮,宗苍为他掖好被角,低头吻了吻明幼镜洁白的额心。 “早些休息。” “明天见。” 明幼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烛火吹灭,万籁俱寂。 而他藏在锦被间的双手轻轻一动,闷响过后,手上的冰镣碎成了几段,如硝烟般散去了。 明幼镜抚着自己鼓起的小腹,此刻竟出奇的平静。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片刻,默默闭上了眼。 …… 危曙从一阵浓重的酒意中醒来。 甘武推了他一把,把这醉鬼从桌边推到地上。危曙腰边挂了个葫芦,此刻骨碌碌地滚下去,把旁侧仙姬的舞裙濡湿半截。 那仙姬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甘武头皮发麻:“你出去!” 仙姬们抱着琵琶退出亭子,危曙扶着额角起身,带着慵懒笑意摆摆手:“小武,挺大个人了,还这么放不开。” 甘武比他小几岁,属实看不惯这悬日宗主的作风。平日里骑马放驴,流连花丛,与悬日宗那古板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危曙摸着下巴猜:“我看,你怕不是又惦记上那位小门主了。” 甘武麦色的面颊一红:“胡说八道。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惦记他作甚。” 危曙转了转酒盅:“行行行,不过别怪我多嘴,你若是惦记,还是趁早丢了这念头比较好。” 甘武不服:“怎么?” “前些日子摩天宗上有座山头被削了,你知道么?”危曙长叹一声,“宗苍劈了一座山,弄了个马场出来。你猜猜为什么?” 见甘武一头雾水模样,不由得感慨道:“我看啊,是要讨好那小门主的。” 甘武神情一变,危曙将他这点变化尽数看在眼里:“你说,旁人怎么同天乩宗主相比?我看你呀,还是趁早收心,别跟你爹……你师尊抢了。” “婆婆妈妈。”甘武冷着一张脸不屑道,“他要真那样有把握,至于关那么紧,连让我见一面都不敢?” 从魔海回来已经月余,明幼镜都没出过万仞宫的门。甘武上去几回,都被宗苍毫不留情地斥了出来。 照理讲他早该回禹州城去的,但是因为放心不下明幼镜,一直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留在摩天宗。他的要求不多,只要能看见明幼镜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也就够了。 危曙敲了敲甘武身前的桌面,让这愣头青回过神来。 他觉得这小子太傻。他们是见不到,可是有人能见到啊。 甘武:“谁?” 一名年轻清秀的小医修怯怯地从亭下走来。她梳了两个丸子头,坐到危曙面前:“将明宗主。” 危曙含笑瞥了甘武一眼,向那小医修问:“小春,幼镜哥哥最近好吗?” 楼小春神色犹疑,攥着裙角:“平常,都是师姐照顾幼镜哥哥。她说哥哥很好。不过……” 甘武紧张起来:“不过什么?你说呀。” 危曙喝道:“哎,你吓到人家女孩子了。” 楼小春稳一稳心神,嗫嚅道:“不过我送药的时候有注意到,幼镜哥哥吃的药和师姐说的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我、我学艺不精,也说不出来。” 危曙与甘武交换了个眼神,又问:“那你看他神情如何?平日里可有异样?” “幼镜哥哥话很少,也就是和天乩宗主说的多些,我不怎么能见到他。”楼小春咬着手指想了会儿,“啊,不过,我记得他很爱吃一味茶,叫天青云雾的。有一回,我偷偷尝了一口,那茶苦苦的,不太好喝。” 此话一出,危曙与甘武的脸色均是一沉。 天青云雾口味甜洌,几无半点苦涩之味,楼小春怎会尝出苦意来?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 门外遽然传来一声低喝,抬头一瞧,喊话的是摩天宗的一位长老。 偏偏隔着树荫望去,那长老背后站着一抹高大漆黑的剪影。一众摩天宗峰主堂主簇拥着那位冷面的宗主,正好从这峰下的亭榭前经过。 宗苍隔得挺远,其实没听见他们在说甚么。但楼小春一对上那双幽邃金瞳便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把方才说过的话全向宗苍坦白了。 众峰主堂主也听见,但根本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向宗苍打趣:“这小丫头说什么有的没的,天乩,算了,走吧。” 却见宗苍眉峰压紧,喉结微动,神色一瞬阴沉过一瞬。 众人从未见过他这番情态,还没等出声询问,宗苍竟然直接拂袖而去。 他们议事未半,宗苍几时这样不管不顾半程离去过?可是挽留不成,唯见他手边掐了个御风诀,连山路也走不得,便这样腾风往万仞宫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甘武。也是一番火烧眉毛情态,不知是受了什么要紧的指引。 众人面面相觑,只剩危曙留在亭间,迎着山风,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 宗苍在万仞宫门前落定,那医修便神色仓皇地走过来,向他低语了一句。 甘武匆匆赶来,只见宗苍脚步踉跄,大失往日沉静之风。跪到矮榻一边,魁伟身躯低下,伸手握住了狐皮中露出的一条皓白腕子。 甘武额心狠狠一震,每向那门内行进一步,不祥的预感便深重一分。 万仞宫上下都乱了,没人再拦着他。甘武嗅见了浓郁的血腥气,被厚重的药味儿压着,直叫人心神大乱。 耳边是医修碎碎的低声:“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月啊。” “半夜的时候忽然就……” “还是第一个孩子呢。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了。”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明明应该还可以再撑一段时日才是。” 甘武心中慢慢腾起那叫人心痛万分的念头:明幼镜小产了。 他竟然不敢再向内半步。他害怕看到明幼镜此刻的模样,倘若他哭了,疼了,自己能安抚好他吗? 当初鞭刑之后,他都不敢亲眼看一看明幼镜身上的伤。 现在……更没勇气跨入这冰冷的宫门。 只能遥遥隔着垂帘,看见宗苍坐到矮榻上,将身上的束甲和大氅卸下,把那陷入昏迷的少年拥入怀中。 洁白狐皮上血迹斑斑,被医修暂时扯下,丢了出来。甘武闭上眼睛平复许久,再度睁开时,看见宗苍如山般巍峨不动的背影,还有搭在他臂弯上的,一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腿。 蜿蜒血迹顺着那腿根内侧淌下,将宗苍的袖口和手臂都染红。 宗苍低头,拥着怀中人的双肩,极心痛却又极坚定道:“镜镜,别怕。没事了。”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甘武心如刀绞,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 而宗苍只是坐在原处,一步不移。 低沉声音顿挫有力,“我在。别怕。” 明幼镜在他怀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虚弱卷起,掐住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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