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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艰难地推开水牢大门, “天乩……宗主怎么样了?” 司宛境走出来, 自嘲一笑:“魔气深入骨髓, 鬼脉难以遏制。这水牢困不住他太久。” 谢阑沉吟:“难道真的要把他放逐下界?” “那些长老是这么说的。不过具体处置之法,还得看今日獬豸柱下……那位誓月宗主如何表态。” 三宗之内, 因修行不当而走火入魔者偶有发生,大多是剥去灵脉放逐下界, 沦为肉体凡胎。 但是宗苍却不能如此轻拿轻放, 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剥去灵脉, 魔气也会祸害得下界不得安生。 照此情形, 或许唯有流放至魔海……才勉强算得安稳。 谢阑走近一步, 透过幽暗的月光,照见牢内光景。 记忆中的水牢明明那样宽敞空旷, 此刻却显得如此狭窄逼仄。森然巨兽被钉在铁壁之上, 镇钉贯穿背骨、锁骨与膝盖——寻常邪魔仅需三根镇钉,而他身上却有近四十根。 被剑洞穿的胸口流淌黑血不断,血迹黏连的黑发垂于肩头,下半身被积水泡得肿胀扭曲。 凡所裸露的肌肉无不被污秽填满, 此刻头颅低垂, 了无声息。 他在牢门前站定, 手指颤抖着攥紧铁栏。 “我还记得, 从前我最爱看宗主在万仞峰的瀑布下练刀。” 他此生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似宗苍那般, 以苍生为己任, 惩奸除恶, 纵横四方。 弟弟谢真从前与他一样,都怀抱着如此的愿景,却未能从一而终,以至于最终走上邪路。 谢真流亡下界的消息传来,谢母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向宗苍恳求恩准,饶恕谢真一回。谢阑跪在家宅门槛前,无论母亲如何詈骂、哀嚎,都只有一句话:弟子誓以宗主之命为先,绝不会请求徇私。 然而最终收殓谢真尸骨之时,谢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他从小到大血浓于水的胞弟。 谢真下葬时候,什么也没带,唯独贴身的里衣鼓鼓囊囊,谢阑颤抖拆开,里面缝着的,是他兄弟二人这些年往来的书信。 弟弟恶毒、愚蠢、贪婪——可他还是弟弟。 而后何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谢阑立于凛风之中,却只觉唇亡齿寒。 这些事他从未与人说起,只在那一日后时常怀疑自己。他以为至正至善之人,却在抬手间陨灭何家满门;他以为至毒至恶之人,却一身干净地埋入黄土,只带走了几封薄信。 他不恨宗苍,也不恨谢真。他还是摩天宗上最刚正不阿的谢阑师兄,直到今天……面对眼前入魔的这个男人。 谢阑深吸一口气,唤来身后等候的弟子。 “将天乩宗主带出来,到獬豸柱下等候。” ……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就这样被人从血水中拖曳出来。被镇钉钻透的腿骨在冰冷地板上拖拽着,膝盖擦破,翻出血肉。 经过谢阑脚边时,陡然呕出一口腥臭的脓血来。 谢阑绷紧脊背,没有低头。 …… 危曙三日不曾合眼,来往于三宗之间,以疏散二十八门弟子。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仿佛那火药不是锁在留方坑内,而是正在天地间横行着。 “将明宗主,什么时候才能行刑?” 问话的弟子眼下两弯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危曙眉头紧皱,“不知。如今三宗大权握在月公子手中,他点了头,水牢才能放人出来。” 他捏紧额心沉思,身体如灌铅之重。邪魔留在三宗一日,地脉便会因此被侵蚀,长久下去,修士的灵脉也会受其影响。更不必说誓月宗镇界之外,还有那样多埋藏的鬼尸!现在二十八门修士都倚仗着明幼镜,只盼他有办法镇压邪魔,扭转现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宗苍的纯炽阳魂碎裂,阳气无以维持,山巅之上,便一日比一日严寒侵骨。 危曙推开窗子,少女医修楼小春正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踱步,一个不小心,眼看就要脚滑摔跤。 却被一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妹妹,小心些。” 楼小春抬眸,对上风雪里一张精致清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黑发鹤氅的美人举着红伞,笑意温柔地将她扶稳,为她簪好螺髻上散落的发钗。 青年的怀抱香香的,楼小春面颊一红,很不自在地整好衣裙,小声道:“鉴心宗主。” 小春从前见他还是在万仞宫时。只是草草见上几面,只记得榻边苍白凄美的美人红着眼圈儿落泪,却很少见他的笑颜。 如今想见他就更难了,他是万人敬仰的星坛魁首、鉴心宗主,叫一声月公子都觉得僭越。 明幼镜弯下腰来:“你姐姐的尸骨可下葬了?” 楼小春抽抽鼻子:“嗯。姐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还有叫的很好听的鸟儿……” “太好了。”明幼镜莞尔,“以后在誓月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佳期楼寻我。” 他直起身子,却被小女孩儿牵住了袖口:“鉴心宗主……” 她还有事情想问他,可不等开口,便见明幼镜身后涌入的大队侍从。面色凝重的修士成排阵列,簇拥着这位皎洁高贵的青年,要往大雪纷纷的獬豸柱下高台去。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宗主,明幼镜转身走向人群。 楼小春摸摸发髻上的簪钗,忽然感觉很落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幼镜尚未登上高台,却在夹道之侧,被一熟悉身影拦下了去路。 身后的赵一刀瞧见那人面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小子,居然还敢出现在宗主面前!” 正一身单衣跪于雪中的,不是旁人,正是陆瑛。 自此前星坛之事败落后,往日风光无限的陆家父子便成了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不日之前,陆菖已被押下狱,如今生死未卜。 陆瑛唇瓣冻得青紫,双目失神,口中只一句话:“弟子请求鉴心宗主,允家父痛快一死,让弟子将家父葬入祖坟。” 赵一刀觉得不可理喻:“陆菖对你动辄打骂,不过就是把你当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器物,落得这番下场,就是活该!你还替他说话?真他娘的怪胎。” 陆瑛一字一顿,“父亲千错万错,到底是陆家之主。家中上下呈其荫蔽,断不可忘恩。弟子不求鉴心宗主开怀施恩,只求留下家父一具全尸……弟子感恩戴德。” 说完,便在那冻雪之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心裂开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淌满衣襟,雪地上血迹斑驳。 明幼镜走过去,蹲下身来,钳制住陆瑛的下颌。 “是不是宗苍把你父亲放下仙牢的?” 陆瑛身体一凛,嗫嚅称是。 “星坛论道后,陆菖心怀不忿,向魔海处讨来了幻镜,里头封藏着我在魔海的过去。那十三个畜生得到幻镜,借机向我发难,不巧得很,却被宗苍得知了。陆菖虽未在佳期楼上出面,宗苍却不会因此放过他……而誓月宗仙牢折腾人的法子,我是知晓一二的。” 明幼镜整理好陆瑛那溅满鲜血的单衣:“那幻镜的事,陆菖大约没有让你知晓,故而给你留了一条命。” 陆瑛身躯战栗,唇瓣咬破,将牙齿都染红了。 明幼镜低叹一声:“即使你爹曾那样待你,也要给他留个全尸?” 陆瑛木然道:“是。” 明幼镜轻笑,站起身来:“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要你在獬豸柱下,按我说的,控诉宗苍。” 他将红伞倾了一角过去。 赵一刀跟在小宗主身后,冻得发抖:“干嘛要帮那家伙。” 明幼镜叹了口气,却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在里头,“或许也是同类……相怜罢。” 赵一刀根本就听不懂。 ……锁仙笼辘辘而来,猩红乌黑的魔气侵蚀四壁,所过之处草木萎顿。 满身镇钉与咒枷的邪魔轰然坠于高台,押跪在獬豸柱下。 他身上的衣衫被剥落撕裂,此刻堪称衣不蔽体。赤.裸的背脊和腰腹上,青黑的刺青像蛇蝎一样扭动着,长发之下,则是一张满是阴翳的面孔。 象征着天乩宗主威势的鹰首面具碎了。 一人上前,猛然拽开他面前的发丝。日夜不见真颜的一代宗师被迫抬起头来,泥泞的血水从他的额角颊侧滑落。 众生哗然。 原来宗苍竟生得这番模样! 怪不得他一向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如此高鼻深目、棱角分明的面孔,分明就是魔海之人才有的!而那下颌上一道长疤,在此刻血水泥污之下,愈发显得狼狈骇人,叫人不寒而栗。 “果真是宁苏勒鬼脉出来的,生得这样异类……还整日以面具遮掩,也知道见不得人吧!” 话音方落,却是一口浓痰,啐道了宗苍脸上。 锁仙笼向前,一路不知多少叫骂唾弃,因知晓他被镇钉封印意识,越发肆无忌惮。围观者大都是在他威势下忍耐多年的保守派,此刻终于扬眉吐气,自不肯轻易放过。 却听弟子来报:“鉴心宗主到——” 本在笼内闭目无声的邪魔,陡然睁开了眸子。布满红光的金瞳上抬,满身戾气如焰灼烧,骇得围观者纷纷踉跄后退。 衣冠如雪的明幼镜登上高台,于铁座上落座。 他抬了下指尖,登台者在獬豸柱旁下跪。来者有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个满面尘灰的女子,还有陆瑛。 青年正是房闲,命人呈上一人头颅、 “此乃我友何寻逸之首。‘氐土貉’一门殒没于宗苍令下,门中四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女子自称为七苦之妻,此刻涕泪横流:“我丈夫当年被宗苍狠心驱逐,好不容易在魔海求得一隅生天,却又生生被其剖腹取药……” 到陆瑛了。 “我……” 他目光上移,明幼镜端坐正中,面前青丝随风飞扬。 明幼镜没有看他,他看的是宗苍。那眼神里埋藏着陆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抓住了那只强悍凶恶的野兽。 陆瑛深吸一口气:“他私自将家父押入了誓月宗仙牢。月余以来,家父蒙受折辱,已、已几乎不成人形。” “哼,宁苏勒就是宁苏勒,即便他一时开宗立派,看似匡扶正道,实际上在骨子里,不还是那番卑劣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高台上下人声如浪潮。 “今日灭了氐土貉,谁知明日是二十八门哪个?” “说不定,他其实早已堕入魔道,因而才如此肆意横行!” “如今魔身已现,合该剥去灵脉,永世不得超生!” 危曙迟迟而来,登上高台之时,俨然已是群情激奋。又见一衣衫不整的老头冲出人群,跪至宗苍身旁,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我呸!你们这些没心肝的,若不是宗主,你们早就叫鬼尸给吃啦!现在知道倒打一耙,忘恩负义,不知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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