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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月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宗苍不耐道:“你要是执意和那个狗屁王子私奔,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宗月移开目光:“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好了。” 宗苍猛地松开宗月,低沉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好……好。” “我会在和谈的酒宴上向你挥刀。无极落下,你便是已死之人,在那之后,你就是想同那王子双宿双飞,也随便你。” 他死了,至少还会是一位英杰,而不是委身魔修、蒙受唾弃的下贱之人——誓月宗不能有一个和魔修私奔的宗主。 宗月一言不发,绷紧唇线转身,走入大雪之中。 从前,兄弟二人为了从神宫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在神山角落里见上一面,时常选用这等金蝉脱壳的假死把戏——宗月对此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的宗苍不曾想到,在无极刀落下之后,阿月却再也未能醒来。 那小孩儿自己研究出来、使用过无数次的脱壳假死之法,唯独在这一次,弄假成真。 宗苍从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缓缓睁开双目。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牵动着他身上的铁锁与镇钉碰撞作响。 回忆中只是短暂的须臾,浑然不知,在那洞窟之外,又经历了多少日夜。 纵使睁开眸子,也只是置身于更为死寂的黑暗……原来看不见的感受竟是这样的么?死亡般的漆黑侵蚀着他的意志,恍惚之中,想起在那幻影前看到的景象。 镜镜也曾被蒙上双眼,在黑暗中背负着一身锁链。 他比自己要胆小得多、脆弱得多。他又是如何在那般炼狱之中撑下来的? 是靠着对自己的信任吗?信任自己终有一日会前去解救他,信任苍天之下的地方,他永远会庇佑他…… 而事实上,等来的却是自己又一次的挥刀。 这算是报应罢?报应他数百年前对阿月疏于管教,他要去委身宁苏勒王子,自己答应得也痛快。却没有想过耐心问一问他个中缘故。 宗苍那时候太过高傲,他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助他的宗月,却忽视了弟弟仍是弟弟,还是个需要他关怀挂念的孩子。 宗月死后,他一度极其愤慨,连他下葬之日都不曾前去。甚至觉得,这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只是被自己斥责了几句,竟要选择寻死!为了同他置气,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简直荒谬。 多年来,宗月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逆鳞。宗苍习惯了漠然以待,不去深思心底这份复杂的情愫究竟为何,直到……镜镜的归来。 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 箕水豹在禹州城内设有据点,甘夫人也在那里居住,便于婚事如期举行。 明幼镜笑道:“好,辛苦你们了。” 遂吩咐属下抬上锁仙笼,往山门之外行去。 ……阿齐赞正守候在那里,它的一双金瞳俯视着苍茫大地,在明幼镜抬眸的瞬间,扑棱棱地展翅盘旋,飞入苍穹。 …… 泥狐村口,兜卖枇杷的小贩抬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叫卖几声,而后又垂着脑袋抽起烟斗。 脚边摊开两张布匹,一张洗得干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枇杷,另一张沾满尘灰,上头放着的琵琶七倒八歪虫蛀的孔洞里流出一些酸汁,果子周围飞着蚊蝇。 价钱也不一样,好的比坏的要贵上三四倍。 今年枇杷丰盛,果贱伤农,小贩卖得也不怎么起劲,只想太阳屁股快些下山,他好收摊回家去。 又百无聊赖地数了一遍这条街的树有几棵,却听面前脚步声传来,很迟滞笨重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嚯,面前这爷可真够高的!往那儿一站,两道的高屋都显成了土坷垃。 再看那面容,极威武硬朗,通身气派活似台上的英武生、庙里的关二爷。这一露面,不知引去多少姑娘侧目,就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也不及他半分了。 就是身上这装束太寒碜了些,粗麻布的直裰,趿拉一双草鞋,头发也梳得不甚利落,半截胳膊露在外头,上面大疤小疤都是伤。 那双腿好像也断了,走起路来,身形极不稳当。 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沙哑不已:“你这儿,卖的是枇杷?” 小贩颇差异了一下,再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才了然:这男人是个瞎子。 又瞎又瘸,不知是从哪座山头流亡出来的土匪。手中撑着根木枝,弯下腰来,想在他的摊前挑一下枇杷。 “哎哎哎!”小贩怕他那双手脏了自己的枇杷,“不买别碰啊。” 男人收了手:“怎么卖?” 小贩眼珠一转:“十文一斤。”他欺这男人眼瞎,没说有好有坏,通通都按这个价钱。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这人身上有钱,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谁知男人道:“要三斤。”说着,竟然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放到摊位前。 小贩尚未反应过来,却听一声闷响,对面套圈儿摊子的摊主手持一根竹竿,向这男人的脊梁上重重来了一竿子! 男人身形一晃,木枝难以承受身体重量,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背后的旧伤叫这一竹竿打得皮开肉绽,血迹浸满衣衫。 那摊主啐了一口,也不说明缘由,就要把他那串铜板夺走。 一问才知:这男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将手一扬,让那二十四个圈子套满十二尊铜像,把他准备的铜钱都赢了去!这摊主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作假,跟他一路,看他没有什么同伙,便大着胆子,硬要把铜板讨回来。 此事自然是强取豪夺,可村子有村子的规矩,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这摊主却是不能得罪的。 小贩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索性装没看见。 ——结果那男人一抬手,竟将摊主手中四指宽的硬竹竿生生捏碎了! 摊主大惊,身后聚上四五位仆从,将这男人团团围住。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正要操起家伙,人群中却忽然窜出了一个少年,尖细地喊:“里长来了!里长来看打人啦!” 诚然里长不在此处,可也终究止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一群人终于作鸟兽散,小贩定睛一看,嘁道:“阿塞,你小子可算撒尿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阿塞,方从魔海归来不久,回村打点起新的营生。 他在这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前站定,望着他,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 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看他如此狼狈情状,又与记忆里那个身影相当违和。 一时也不敢确定,只把掉在地上的木枝放回他手中,将他扶起来。 男人道:“多谢。” 道谢也显得很冷,对背后的伤好像浑不在意似的,转向那小贩,“枇杷还卖吗?” 小贩一愣:“卖……卖。” 说着就给他寻了个藤条小筐,将枇杷称好,给他往里面一枚枚装起。 阿塞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越看这男人越觉得面熟,却没注意到卖枇杷的小贩又在投机取巧,往那筐子里装两颗好的,便混一颗坏的。男人眼睛瞎了,不知道这一筐里的情状,放下铜板,便转身离去。 阿塞想跟上他,可街头熙来攘往,没一会儿便被人群挤散,只看见他往一处老宅的方向走去。 那老宅……仿佛是明钦家的祖宅? …… 重回泥狐村才得知,明钦已经下葬,王玉曼受那群狐狸姑子惊吓,不久便也疯疯癫癫,不省人事了。 明家老宅内空空落落,明幼镜施法扫清尘灰蛛网,方能寻块干净地方坐下。 泥狐村,心血江,禹州城……而后是魔海。往日里从未想过,这条路,居然还能重新再走一回。 下属准备了些菜肴,明幼镜舟车劳顿,实在没有食欲,捉着木箸尝了几口,就不想再动了。 “把宗苍放出去,真的好吗?属下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幼镜道:“封印三个月,他现在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什么也做不了。关在锁仙笼里反倒引人注目……这村子里是藏不住事的。” 下属放了心,看他神情恹恹的模样,索性不再打扰,告辞离去。 明幼镜携一卷书,拥着身上鹤氅,靠到了窗下的矮榻上。 明家宅院内,有一颗枯死的枇杷树。明幼镜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结的枇杷。 可是家里的好东西都是给大哥的,明幼镜只能在大哥吃够了以后,才能分到几颗又酸又涩的小枇杷。 如今明钦已经死去,枇杷树也早已枯萎。老宅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样恢弘,只是一处再简陋不过的院落。 明幼镜伏在窗前,困倦与疲惫一齐涌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埋在毛绒绒的领口间,羽睫微颤睡去。 大哥死了。 他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位亲人。 哪怕只是一颗酸涩的小枇杷,这棵树也结不出来了。 ……倦意深深,攥紧袖口,蜷缩在矮榻上。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还是那个年幼孱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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