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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睡得很沉,没能听见那缓重而踌躇的脚步声。 步伐踉跄的男人拖着半截残废的腿骨,将手中的小筐放在了地上。 他站不稳,只能跪在门槛前。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指腹慢慢试探着,剥开枇杷的外皮。 这一剥皮,却愣在了原地:手里这颗枇杷上有发霉的地方。 那张一贯冷峻威严的面孔上平添几分慌乱,连忙又拿起几个。生虫的、未熟的……一筐枇杷,竟有一大半都已经坏掉。 那小贩骗了他。 已经来不及愤怒,只知道不能给镜镜吃坏了的枇杷。匆匆忙忙将好的与坏的分开,只把好的留在小筐内。 仙法散尽之后,五感也远不及素日灵敏,手脚都变得异常笨拙。一不留神间,一颗枇杷已经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进房间内。 他弯腰去捡,匍匐在地上,以手触地,慢慢搜寻。 不多时,已经跌跌撞撞地爬到床榻边缘。 刚刚碰到那颗枇杷,却在此刻,被人用柔软的掌心,抵上额头。 嗓音清冷:“你怎么进来了?” •••••••• 作者留言: 没事,虽然镜镜你没有明钦那个不成器的大哥了,但是你还有苍哥! 老苍:庭有枇杷树,吾妻……吃吃吃。
第127章 万仞处(2) 须臾之间, 宗苍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与局促。他一声不吭,将枇杷捡起来,把小筐放到了明幼镜旁边。 明幼镜望着这一筐金黄灿烂的枇杷, 个顶个的饱满新鲜, 甜香四溢。他愣了一下, 问道:“你从哪儿拿来的?” 宗苍沉声道:“买的。” “买的?你身上又没有银子,怎么买。”明幼镜起了疑窦, “不会是偷的吧?快还回去。” 宗苍沉默,一转话锋:“是旁人送的, 你吃吧。” 说完, 便扶着墙门边缘,缓慢离开房间。可那被镇钉摧残过的腿骨还是太不争气, 只是勉强跨过门槛, 便引来双膝一阵剧痛。宗苍强行撑持, 手臂绷出狰狞青筋,却还是被明幼镜看出了异样。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起身下榻, 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优雅, 宗苍几乎能想象到他提起衣摆时,纯净华美的靴尖上荡过的银色月光……清香萦绕满怀,他的呼吸骤然发紧,袖中几颗果实也没能护稳, 悉数掉在明幼镜足边。 那是那些坏烂生虫的枇杷。 他揣在袖中, 不想让明幼镜发现。 明幼镜沉默地看着这满地狼藉, 还未发话, 便听宗苍道:“镜镜, 这些坏了, 不能吃。”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 明幼镜看见落在门外的木枝, 歪斜弯曲,大概是从哪里随手捡的,根本不能撑持他的身体。宗苍站在风口处,身上的麻布粗衣薄而粗糙,恐怕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裳。 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谁给你穿这个的?” 押着他来到泥狐村前,明幼镜让他们把宗苍那身黑氅给他穿上。当年怎么来的摩天宗,现在就怎么走,纵使宗苍现在灵脉寸断,也不是旁人如此羞辱的理由。 他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宗苍坐在阴翳之下,喉中一阵凝涩:“你要走了?” “让你在这儿等着,就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推门而去,不多时,携一件华贵漆黑的大氅回来,放到宗苍腿上,“自己穿好。” 宗苍捏着那袖口边缘,绸缎柔软冰凉,绣着鹰翅飞纹,正是昔日天乩宗主的故衣。不由得一阵自嘲:他现在还配穿这个么?一个又残又盲的瘸子,穿得再华贵也是不伦不类。 衣袍抖开,披于肩头。此刻才发觉这身大氅竟是如此之重,他几乎要承担不起这重量了。 明幼镜看他脱下来的那身麻布外衫,斑斑血迹已经凝固。问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宗苍一顿:“不小心跌倒而已。” 愈发觉得难堪,只想从他的目光下逃离。可明幼镜不让,他抬手一挥,隔空关紧房门:“有人打你了?” 村子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明幼镜从小就是在这三天两头挨一顿欺负的环境下过活的,自然清楚得很。 宗苍硬着头皮道:“没有。苍哥先走了。” 门栓已经锁死,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怎么也推不开门。 似乎也察觉到明幼镜投来的目光,宗苍的手从门栓处落下,一阵死寂过后,极重地长叹一声。 “那只是一些小事,镜镜,你不用在意。” 明幼镜落下目光,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你过来。” 宗苍循声,一步步挪到他的腿边。明幼镜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腹,便把他顺势推到了榻上。一双银靴脱下,裹着薄袜的双足踩进他的怀中。纯炽阳魂虽然瓦解,但他身上仍有余温,贴近之时,像一方暖炉。 明幼镜就在这暖炉边上烤火。 他近日里愈发嗜睡,借着这点暖意,又要沉沉闭上眼睛。宗苍轻轻握住他的足踝,镜镜长大了,也长高了,从前小动物爪垫一样的脚丫,现在变得清癯漂亮。他犹豫片刻,掀开自己的衣裳,想把他的双足揣入怀中,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满身脏污,便又沉默着放下了。 明幼镜声音低软:“我最近总是会困。一气道心也不受控制,寒气时有外溢。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宗苍下意识道:“苍哥为你探一下灵脉……” 话锋生生止住。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探脉这种事,做不了了。 明幼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宗苍却没有接。他指尖微颤,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想碰一碰镜镜柔软的头发,却只触到冰冷的衣袍。 明幼镜说:“其实,我不爱吃枇杷。” “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 宗苍一顿,“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为你寻来。” 明幼镜抬起眼帘,目光如絮。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暗沉无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 他坐起身来,靠近宗苍,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忽然变得很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转身,不耐烦道:“用不着。” 就这么不搭理他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 恰在此时,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可片刻犹疑过后,好像想起什么,身体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推开窗子,门外少年长高不少,提着一筐鲜鱼,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 …… 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 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后,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宁苏勒最后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此后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回到了泥狐村。 “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过得还不错。” 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那尼姑庵已经拆了,新建了座寺庙。村子偏僻,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 远远眺望,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 阿塞忍不住感慨:“说真的,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我原本还以为,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后……” 忽然停下话头。回望处,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像是笼上一层罩纱。 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横刀立马,斩杀百鬼。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站在檐下,默然无声。 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惋惜,他胸中真正漫溢的,仍旧是忌惮。 莫说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手足寸断、削为人彘,也仍旧叫人忌惮。 他又经历过什么呢?阿塞抬起头,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 虽然满腹疑虑,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 明幼镜笑道:“多谢,不必了。” 他不信这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在这里的命数,又怎么算得上真实? 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僧人抬眸,一时却有些发怔,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可以求签?” “是。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凡是吉签,都可以由您带走,以作护身之用;若为凶签,也可寻庙内僧人,作逢凶化吉之解法……” 宗苍颔首,走到签筒前。 筒里面是竹签,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宗苍在手中摇撼,抽出一枚,以指腹触感辨认。 ……大凶。 继续摇落新的竹签,每一枚都毫无例外,尽是凶签。 卦卦不得生。 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仔细摸索辨寻,终于摸到一枚“大吉”。再探签文,是十八字:“沉龙出海,朽木逢春;天地自来去,别境又相逢。” 他将这枚吉签收好,穿过求签人群而去。 寺庙后院,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后的去向,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兴奋道:“这可很好!坐我的船吧,我送你们!”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不大合适。他二人远道而来,自然有侍从相随,何须他来多此一举? 明幼镜却笑道:“好啊,只不过,我这次到心血江上,一路花销可是不小,你请得起么?” 阿塞一拍胸膛:“渡江而已,算什么?保准给你们备上最好的!” 这边三言两语,直到一双夫妻从阿塞面前挽着胳膊走过,他才有些察觉自己多嘴多舌,连忙说:“哦,你们小夫妻聊吧!我不多嘴了。”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解释:“他不是我夫君。我已经嫁人啦。” 宗苍从后方走来,恰巧听见这句话。却不同于此前那般心如刀绞,仿佛已经被这种失魂落魄的酸痛感刺激到麻木了。 他神色平静,手里捏着那枚精挑细选的吉签,小心递给明幼镜:“方才试了一次,正好摇到了。镜镜,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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