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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瓣贴在明幼镜柔软的耳垂上,百转千回的情绪间,还是说出那句话:“镜镜,你是否……也同我一般?”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话语可以,行为也可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镜镜紧紧咬着他不放,被亲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明幼镜被他的大掌笼着后腰,低头时,裸露的肌肤上满是淤青和吻痕。 他忽然莫名一阵愤怒:对方眼睛瞎了,腿断了,脊背上全是深入骨髓的伤疤,这样一个残废的老叫花,凭什么这么对他?他有什么资格? 宗苍并未察觉他的怒气,捧着他柔软的脸颊,声音哑得几乎要听不见了:“这种事还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是么?镜镜,倘若你明日同甘武洞房,脑中却依然想的是我,你又该如何?” “我才不会想着你!”明幼镜一下子坐起身来,狠狠揩去脸上泪痕,“你给我滚!滚出去!” 宗苍缓慢直起身来,携过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口那道极深极长的剑伤处。 厚重的心跳像是掌心里的鸣雷,此刻才发觉,这一剑竟刺得如此之深,几乎贯穿肺腑。 “当时那一剑,剑尖偏了半寸,为什么?是不是我没有教好你的剑法,嗯?镜镜?” 明幼镜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那一剑刺进去就是刺进去了,他不在意自己为什么刺他一剑,却在意这半寸偏锋? 难道快要死了也不重要,纠结他为何刺偏半寸,却是更要紧的问题? 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明幼镜飞快地设想着种种应对之策,而宗苍却仍旧穷追不舍:“镜镜,我不奢求你待我像从前那样,只求你……不要再将我推开。只让我远远看着你,也不行吗?” 明幼镜遽然回身:“你只是看着?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我不会听你的,永远都不会了!” 柜子里尚有一身干净衣裳。他打算穿上这一身,想出些借口,暂时将这婚事推迟…… 然而,不等他将衣裳换下,胸口的撕裂剧痛再度传来。灵脉内如针扎贯穿,一瞬间便将他击倒,不得不跪伏在地。 宗苍听见异响,立刻拖着残废的双腿上前。手指搭在他的脖颈处,顿时焦急万分:“你的灵脉受损严重,灵气在体内异常窜动倒流,此刻已经深入骨血。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 从拿回宗月力量的时候,便已有此征兆。从前他一直以修为硬抗,可这些日子以来,这种异常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宗苍回忆起彼日在誓月宗时,他也有过如此不支的情况。只是那时候也没有想到,居然恶化得这样快。 “噗”得一声,明幼镜口中喷出鲜血,溅在宗苍的手背上。 他连忙将明幼镜抱起,只恨此刻修为尽失,无法助他调息灵脉,更无法知晓这异动的根源。只能抱紧他颤抖的身体,尝试带他调息,“镜镜,别慌。先坐下来,把气息调整过来。” 口中叫他别慌,可自己的手却在颤抖着。指缝中渗出湿热的血,鼻翼间弥漫着血腥气息,一如当日镜镜在自己怀中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 宗苍立世数百年,从来不曾在意过死亡为何物。直到失去那个孩子,他才在一个死寂的深夜中想到:死亡原是一个无人应答的黑夜。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能再让镜镜也经历一次。 明幼镜站不起来,他紧紧攥着宗苍的手,呼吸像是紧绷的弦。 窗外一声雷鸣,抬头望去,视野内尽是翻涌的阴云。 听见驿馆外的街巷处传来一声尖叫,宗苍推开窗,密密麻麻的、像是夜间耳边爬过虫豸一样,让人百爪挠心的脚步声,就这样撞入耳中。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佛月豢养的鬼尸。 明幼镜艰难地直起身来,向楼下望去。 涌入的鬼尸仿若蚁群,倾巢而出,席卷禹州城大地。在下界之人口中,这些东西被称为“尸疫”,是天降异象的祸乱。 宗苍靠在窗边,听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未免太过异常:这群鬼尸怎能如此轻易地便潜入城内?驻扎情人关外的三宗修士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宗苍揽住明幼镜的肩膀,“别怕,镜镜。你知道这些鬼尸从何而来吗?” 明幼镜不语,好像凝固在那里。他凝视街头片刻,咬紧唇瓣,骤然转过身去,取下墙头悬挂的孤芳剑。 “你的灵脉尚未恢复,现在要去哪儿?” “我是誓月宗主,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鬼尸为祸四方?” 他重重咳了几声,只听宗苍极重地在背后喊一句:“不行,镜镜!不能去!” 明幼镜脚步一顿,却似没有听见似的,踉跄着推门而出。 宗苍紧随其后,可终究碍于这双眼睛看不见,不多时,明幼镜的脚步声已经淹没在茫茫声浪间。 街头大雨倾盆,他抓起一把伞,便冲入雨幕之中。 雨打伞缘,落珠声声。听得纷乱马蹄与人声滔滔,城中官府开门出卫,试图斩杀鬼尸。可那鬼尸却与以往不同,只是痴痴行进,不反抗,也不作出甚么举动。 宗苍只忧心明幼镜的身体,想来此刻天为破晓,还不知他一个人该怎么在禹州城内寻着方向—— “宗主?天乩宗主!”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几人一拥而上,佩剑铮铮顿挫,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宗苍听了出来:“谢阑?” 谢阑同十余位摩天宗弟子,此刻就站在宗苍面前,简单说明来意。 原是那镇界再度松动,这群鬼尸便挣脱束缚而出。只是佛月已殁,虽说无人能够像他那般操使鬼尸,可这轰轰烈烈的尸群,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三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此频繁的变故阵仗,让无数经验丰富的修士也自乱阵脚。谢阑与这十几位师兄弟不愿作壁上观,便主动请缨,到下界来镇压尸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 谢阑奉上一件东西。宗苍听见了长刀出鞘的金石之声,呼吸一滞:“无极……?” 失而复得的无极刀,此刻又再度送回他手中。 宗苍抚摸无极刀柄,声音凝涩:“你们应该知道,即便将无极归还于我,我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是。您仙法尽失,又被镇钉封印数月,灵脉不可复生……但无极终究是您的东西,也只有您才配使用。” 谢阑望向他身上那件黑氅。有的人即便是零落成泥,就穿这一件黑衣,也自生横扫千军的架势。 “虽说您在獬豸柱下蒙受审判,但……宗门中人,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您往日待下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 宗苍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一眼便看出这辈后玄机:谢阑等人此刻得以下山找来,无非是那群保守派又怕了!鬼尸不在,他们自可高枕无忧;可是危境之下,仍需惦记着他这把镇山的刀。 可笑他当年从魔海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自立门户,不屑于那群修士恪守的条条框框,只要他们留在自己门下,以免横生事端。 纵观数百年来,他以威胁、以手段震慑二十八门,将这群人牢牢掌控在手中,惟愿三宗安稳。 直到如今,却成为一柄柄洞穿他的冷剑。 此时此刻,宗苍心中却极其平静。他收好无极,问:“其他弟子尚在何处?” “都在赶赴禹州城。”谢阑沉声,“宗主,鉴心宗主……此刻身在何处?” 眼下若说谁还有能力与鬼尸一战,那便是明幼镜了。 但宗苍很清楚:镜镜现在的身体,是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根千斤重担的! 天际传来渺远的号角铃声。谢阑凌空眺望,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手中握剑险些坠落在地。 “糟了,若其兀!他怎么会在此处?” ……情人关前,孤芳剑深插入雪,无数鬼尸阵列排开,将那雪前抚膺支撑的白衣青年包围。 明幼镜面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道咒锁,束缚住召剑的动作。若其兀站在他身后,掌中骨剑横至他的颈侧。 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御剑而来,停在关口处,看见那柄倒插的孤芳剑,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明幼镜竟然被若其兀擒住了! 满身暗红血雾的若其兀将骨剑逼近半寸,划破明幼镜的肌肤。鲜血顺势淌落,染红衣襟领口。 甘武第一个冲出人群,双目猩红嘶吼:“你给我放开他!” 可若其兀等待之人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穿越人潮,最后,落在了大队修士的末尾之处。 众人随之回头,人群中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那位眼盲而残废的宗主,手持无极刀,被谢阑等人簇拥而上。 凛风猎猎,吹开他那蒙尘的黑裳。他的步伐迟滞缓慢,却异乎寻常地坚定。布满风尘的面容冷峻如磐岩,刀锋曳地而过,金石铮铮齐鸣。 若其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乩宗主,你果真还是来了。” “此情此景,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情人关,鬼尸,两军对峙,还有被押解的爱人。 宗苍面无表情道:“我已不是摩天宗主。” “是吗?我只知道,摩天宗主以刀号令,谁拿着无极刀,谁就是这一宗之主。” 那是他兄长的龙骨所铸的,天下第一神兵。 宗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和当日一样。”若其兀一字一顿,“如果想要他活着,就用摩天宗来换。” 后方不知哪门长老高喝一声:“他都不是摩天宗主了,有甚么资格决定摩天宗的去留?” 是了,现在的宗苍修为尽丧,对鬼尸而言已构不成威胁。 攻守之势异也。 若其兀冷笑:“真的不是吗?我倒觉得,他还是放不下这身宗主的架子。” 他向天长叹一声,“当年你手刃我的兄长,又将我押入留方坑,尊严尽失,状若走狗……可怜我幽山龙族,这辈子都不曾向神佛低头,却被你凌驾数百年!宗苍,你高傲了一辈子,我想这在座的各位,也很想看看你下跪的模样吧?” 瓦籍匆匆赶到,毫不留情地啐过去:“我呸,什么玩意!我们宗主就是为奴为婢,也比你这条臭虫强!” 若其兀横上骨剑,加重声音:“宗苍!若想救他,就彻彻底底的,从你那宗主之位上滚下来!” 孤芳一剑,四十仙鞭,九千天阶……都不曾真正粉碎宗苍的尊严。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宗苍极缓慢地迈开步子,走向明幼镜。 攥在他掌心的无极破开风浪,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一寸寸挑起—— 过往日夜在这一瞬间重叠交错,明幼镜的脖颈压紧骨剑,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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