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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宗星历的七月二十日,正值暮夏,草色浓翠。 自明幼镜回山已经两个月有余, 其在禹州城之功绩有目共睹, 升入坐坛弟子也算理所应当。只是任谁也不曾想到, 授师大会上,向来退席而不露真容的天乩宗主竟堂皇现身, 称其要收明幼镜做自己的第三位徒弟。 先前的思无邪之事在三宗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幸而天乩宗主修为深厚, 修养半月后已无大碍。席间也是明幼镜衣不解带用心侍候, 据说是感念天乩宗主的知遇之恩。 ……狗屁。 谢阑抱剑站于一旁,有太多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譬如自己的师父苏长老怎么会向明幼镜传授一气道心, 那功法连自己也不曾学得;又譬如明幼镜这升阶之快好似剑出重云, 其间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但是无论是苏长老还是天乩宗主, 都是刚正不阿的正直之人,谢阑虽有疑虑却无法出口, 只能把火憋在肚子里。 人群一阵熙攘之声, 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来了!” 只见来人一路穿花拂柳,手持轻快银剑,一路小步趋至堂前。他挽起鬓边长发一缕,露出那张极秀美漂亮的面孔。身上换了摩天宗弟子的青黑色短衫, 衬得肌肤愈发雪嫩, 轻抿的红唇宛若春花。 谢阑盯着他那身短衫看了片刻, 总觉得有些奇怪。等到明幼镜在堂前的蒲团处跪下, 衣摆迎风荡开, 勾勒出圆润的肩线与胸口的弧度之时, 方才想起来了。 这是摩天宗弟子的女款服饰, 是小师妹她们穿的。 他的思绪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衣服应该是天乩宗主亲赐才对,难道是搞错了? 不对……看起来尺寸有稍微改过,穿着更加合身,应该不是弄错了。 而那笨蛋小美人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喜滋滋地笑弯了一双水润桃花眼,坐在蒲团上,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蒲团对他来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并拢的双膝只占了很小一块。衣裳规规矩矩地坐在屁股下面,无衣双剑则在一旁放好,而后整理了袍袖,绷紧唇线等待着。 宗苍许久之后才从帷幕后走出,依旧是鹰首覆面,黑氅加身,威严肃穆之态看起来已然与昔日无异,不见半点身中剧毒的颓丧之风。 他这一现身,四下的议论声顿时收敛了。苏文婵笑道:“你如今当真是转了性子,一年收下两位徒弟,也算开天辟地第一遭了。” “这么多年不收徒,难得碰见有缘的,多收几位,也算不上什么。”顿了顿,“不过,他应当是最后一个了。” 贺誉长叹道:“可惜你一身精纯修为,却无多少弟子可以传承,膝下又无子嗣,总是一件憾事。” 宗苍不置可否,片刻方道:“没有子嗣……也未见得。” 贺誉与苏文婵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什么意思?宗主难不成要娶妻生子了? 眼见时辰已到,便持柳点尘。苏文婵特意折了一枝最鲜嫩的柳叶,叶尖涤过净水,清透冰凉的水珠拂在明幼镜的额心,又顺着挺翘的鼻尖滑落。 他微微眯起眼睛,小幅度地晃了晃小脑袋,水珠从尖尖下巴落在胸前,活似一只沾了水的小狐狸。 而那经过清水润泽过的眉眼则愈发显出薄红颜色,面颊上留下几行浅浅清波。侍从递上帕子,明幼镜连忙将面颊揩净,刚刚放下手来,便听几声沉重脚步,半身黑衣映入眼帘。 他心头不由得一跳,呼吸也紧促了些。 宗苍却没有叫人取来他的印佩,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方轻薄如瓷盘、洁白如皎月的玉璧,这玉璧约莫合掌大小,微微拱出弧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明幼镜还有些发怔,便见他指间溢出刀锋般的灵气,一路雕刻雏形,慢慢浮现形状。 ——那玉璧被雕出了狐狸面具的模样。 宗苍勾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这间隙中,抬手将面具扣在了他的小脸蛋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耳畔滑过,将鬓边发丝顺到了耳后。 低声道:“镜镜,该叫师尊了。” 明幼镜俯下腰去,细白手指按着脸上的白玉面具,这一句师尊却怎么也难以出口。 发丝下的耳尖透出些许微薄的艳丽红意,被宗苍扶起身来,男人握着他柔软的掌心,悄悄捏了捏。 明幼镜会意,面具下透亮的眼珠漂亮地飞了他一眼,小小哼了一声。 “……师尊。” ……堂前人群一散,便被宗苍抵在角落里抱着接吻。明幼镜的眼尾都被他亲湿了,白玉面具挂在了腰间,细弱的喘息被宗苍低沉粗重的呼吸声全然盖了过去。 只有宗苍知道,看见他穿着女弟子的衣服跪在那里,美到雌雄莫辨的一张脸被柳枝上垂落的水珠打湿,软软甜甜地叫他师尊的时候,自己这一身的筋骨都麻得不成样子。 明幼镜的唇瓣上飘着一层水光,被亲得狠了,便很娇气地哼唧几声。嫌宗苍脸上的鹰首面具硌得慌,便想用手指给他摘下来。 宗苍握住他的手:“镜镜,知道为什么给你面具吗?” 明幼镜想了想:“因为你想我和你一样?” 宗苍低笑:“你和我不一样。” 他戴面具是因为戴上会更加威严,而希望明幼镜戴面具却是为了……避免旁人的觊觎。 他不喜欢别人盯着明幼镜的脸看,他们的眼神过于赤. 裸。放在从前,他没资格做这种事,但是现在…… 明幼镜已经是他的了。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惦记他的东西。 而这小美人坐在他的膝头晃着两条小腿,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只面具。明幼镜对他心中的念头一无所知,甚至还觉得宗苍这回真的很用心,有点小感动。 更感动的是宗苍还说:“你先前是不是说想见若其兀?” 明幼镜正想点头,但还记得先前宗苍因为若其兀大发雷霆的模样,因此有点不敢说是。 宗苍道:“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不过,需要我和你一起。” 明幼镜心想,反正只是跟他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就算带着宗苍,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应允下来:“好吧,但是,你不可以让我伤害他。还有,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得到了宗苍的许可之后,便赶紧准备起来。趁着第二日课业结束,便匆匆告别了苏先生,和宗苍一起往留方坑去。 水牢还是像从前一样黑漆漆的,但这次是被宗苍牵着手,所以没那么害怕。走到牢门前,便听见激烈的水中挣扎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搅着积水,又重重拍打在四面铁壁上。 明幼镜抬头看了宗苍一眼,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忍。 宗苍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自从关到这里之后没一日安生,属于是自找苦吃。” 摸了摸他的头顶,示意安抚:“不过龙对于痛苦的忍受阈值比一般人强多了,他的伤也只是看着吓人,没你想得那么难受。” 他看到明幼镜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开始拿自己比对若其兀了,因为自己磕磕碰碰就疼得要掉眼泪,便觉得若其兀现在一定痛苦万分…… 身为修士,这样的善心太过多余,还是趁早给他斩断了好。 看见他拿出了一些疮伤灵药,又皱着眉头给他收了:“这玩意对若其兀没用。” 明幼镜抬起手臂,踮着脚尖要夺:“多少有用的!” 宗苍轻轻啧了一声,却没还给他:“听苍哥的。再不乖,不许你见他了。” 明幼镜气鼓鼓的,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宗苍叮嘱:“把面具戴上,当心他的血溅到你的脸上。” 明幼镜戴好面具,往水牢深处走去。 ……牢门方才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 看见那条皮开肉绽而露出嶙峋白骨的龙尾,此刻正半没在水中,随着水波焦躁地翻搅着。 若其兀被钉在铁壁上,肤色苍白而全无血色,狰狞的妖纹与鳞片爬满身体,指甲都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随着轻巧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水牢另一端响起,若其兀在黑暗中难以置信般抬起了眼睛。 明幼镜看不清他,但他却能将明幼镜看得一清二楚。 柔软的长发,贴身的青衫,诱人的粉唇。多日未见,仿佛比从前那样纤若无骨的时候要丰盈了一些…… 是他吗? 真的是他? 若其兀已经多日不曾进食,他的确很饿了。以至于当明幼镜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来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虽然不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但是如果你愿意向善,我相信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从前做过什么呢? 大概是还是一条小蛟龙的时候,缠在他的大腿上,钻进他的衣服里安眠。 “拔出龙骨钉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果,欺骗了你,是我的不对……” 啊,是被欺骗了吗? 他只记得自己被渴望繁. 殖的欲念充盈了大脑,当明幼镜握住那根龙骨钉的时候,他甚至仍然在想怎么和他繁衍子息。 “所以,若其兀,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怎么会恨他…… 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不甘。黑暗里增长着的无形欲念,和饥饿感一样侵吞着他的身心。 身为龙的,天生的繁. 殖欲。 多日不曾言语,若其兀的喉咙几乎都是哑的。仿佛又回到了在洞窟之下不见天日的时候,只是与从前不同,这一次他开始生出毒瘤般的执念。 譬如现在,只是听他说了这样几句话,便觉得神智再度变成了一团灼热的欲. 火。 “你……来……” 嘶哑道,“离我……近些……” 话音方落,便觉得有甚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心。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水光倒映之下,是面具后极其清澈,而透着淡淡怜悯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委实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小孩子路过街头,看见路边被人踢了两脚的野狗,而流露出的,微弱的不忍。 带着香气的手心也只是在他的断角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揉着野狗的头。 若其兀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他的心头却仿佛被异样的情绪刺激到,全身都要兴奋得战栗起来。 “娘亲……” ……耳边传来妖龙的一声闷哼,明幼镜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的面具上,顺着缝隙滑在唇瓣间。 是血吗……? 牢里太黑,他看不清。只能随便用手揩了一把,古怪的气味慢慢泛开,却不是铁锈味。 那不是血。 •••••••• 作者留言: 镜镜来拍狗头了 一人一个名额不要抢哦^^
第62章 销魂地(2) 明幼镜缓了好一会儿, 方才意识到面具上滑下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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