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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的呼吸顿时收紧,眼尾顿时被薄薄的红晕浸透,站直的膝弯也有些发软了。 他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又爬到榻上,脸颊埋在毛茸茸的狐皮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宗苍澡雪归来,身上的水虽已擦干,但仍带着几分潮意。 从背后松松把他抱住,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持重,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困了吗?” 明幼镜本来有点困,但是很可惜今晚这么圆满的月亮,于是揉着眼眶摇摇头:“还好。苍哥,你把窗子打开点好么?今晚月亮好美。” 宗苍听他的,一挥袖,将窗户推开了。 如银的月华顿时洒满宫室,一轮圆月宁静地嵌入夜空,竟无半片云层遮掩。 宗苍仿佛想起来什么:“过了这个冬天,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我记得……你的生辰是立春来着。” 明幼镜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宗苍嗤笑:“苍哥还能连你生辰都记不住?”沉了沉嗓音,“过了这次的生辰,是不是就二十岁了?” 明幼镜掰着手指算了算:“是呀!” “嗯,那这次生辰还蛮重要的。元服,加冠,赐字……你父亲早逝,这些事,大约也都要我代劳了。” 明幼镜兴致勃勃的:“给我取个什么字?你偷偷告诉我呗。” 宗苍低笑:“还特意取甚么?你就叫明幼镜,字镜镜,现成的,多好。” 明幼镜顿时不乐意了:“那你怎么不干脆字老苍?不要不要,换个好听的!” 宗苍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明幼镜的眸光越来越凶狠,方才勉强收敛笑意,细细沉吟。 望着天上皎月,颂起几言诗来:“皎皎明月光,盈盈浊水流。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我昔委簪弁,逝言守园丘。何期中愿乖,去去复远游①……” 大掌盖在了明幼镜的手背上,“便取鉴心二字,如何?” 明幼镜虽不懂这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挺好听,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高高兴兴地认领了下来。 宗苍满足了他这个小虚荣心,将人往榻上一抱,搂入怀中:“好了,日后再说生辰的事。时候不早了,小孩子快睡觉!” 明幼镜打了个哈欠,伏在他的臂弯下,面颊贴着他的胸膛,暖暖活活地闭上了眼。 宗苍坐在他身边,却仿佛陷入了什么长久的沉思之中。 直到怀里绵绵而口齿黏糊的梦呓声传来,颤颤的,像是泡了水的蚕丝:“什么时候……长大……过生辰……” 莫名其妙的,宗苍心里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最好镜镜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是这样一个乖巧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让他走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可这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宗苍只能低下头来,在这百年难遇的圆月下,与睡梦中的明幼镜接了一个纯洁无瑕的吻。 …… 比明幼镜期盼的生辰先行到来的,是房室吟的生辰。 誓月宗宗主的生辰,自然要大设筵席,宴请百门。而让明幼镜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也在邀请之列。 但让他不爽的是,请帖上,他的名字前缀不是心月狐门主,而是“天乩宗主爱徒”。 搞什么嘛!好歹连佘师弟的前缀都是“摩天宗坐坛弟子”,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只剩个“爱徒”啦! 明幼镜合理怀疑,如果不是为了面子上好看,房室吟估计就会明目张胆地写上“诚邀天乩宗主及其爱妻”。 这简直太侮辱人了,明幼镜一气之下真不想去了,奈何宗苍这个做师尊的都要出席,他自然也推脱不了。因而只能不情不愿地整饬仪容,再度登上誓月宗大门。 往日在这里的不快记忆历历在目,明幼镜戴上了面具,对外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神态,谁也不想搭理。 ……当然这番高贵冷艳姿态也维持不了多久,进到正殿,便看见宗苍正在同旁人推杯换盏。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黑发用鎏金冠冕束起,织金的黑袍款款曳地,袖口金云层叠,衬出一股罕见的华贵姿态。 只是一开口又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胜算与否,倒不见得。我未必能决胜千里之外,只是站得高看得远,比旁人多知晓几分形势而已。” 明幼镜很不习惯于他这种高高在上的矜贵,觉得怪别扭的,见他穿得与平日大不相同,又有点脸红。 在旁边不安地站了一会儿,却见同宗苍碰杯的那人笑着朝自己看过来:“苍叔,这就是心月狐那位新晋的小门主吧?看着果真是少年得意,风姿绰约。” 宗苍便向明幼镜招招手,向他介绍:“镜镜,来。” 明幼镜便斟上一杯新酒,向那人碰了一碰:“弟子明幼镜,见过……前辈。” 那人很不吝啬夸赞:“年纪轻轻倒是举止大方,苍叔,你眼光不错。” 宗苍勾唇:“过奖了。” 待那人走后,明幼镜方才松下绷紧的神经,问道:“那是谁啊?” “悬日宗的一位峰主,和我有些交情。” 明幼镜将四周扫视一遭:“说起来,从来没见过悬日宗的宗主呢?” “他们宗主是个很特殊的人,常年远在魔海前线,极少归山。”宗苍看了眼他这一身朴素打扮,“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明幼镜扯扯衣襟,吐舌道:“这儿有个老变. 态,我可不敢花枝招展!” 宗苍眼神瞬间变得危险,眼见着就要落一巴掌在他的大腿上,却被明幼镜灵活躲开:“我说的是房室吟,你以为是谁?” ……这狐狸。 宗苍气得一笑,不管他了。 那边房室吟拍拍手,一众仙姬随之飘然入殿。白花花的大腿仿佛堆雪似的,曼曼轻纱兜着波涛起伏的酥. 胸,明明是妖姬般的身体,却都生了张清冷绝尘面孔,誓月宗的女修果真名不虚传。 一位仙姬叼着酒盅上前敬酒,俯下身去的时候,大好风景一览无遗,明幼镜看得耳尖都红了。 宗苍倒是坐怀不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派柳下惠之神色。 看见那小狐狸面具下的脸颊红得通透,毫不留情地取笑:“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明幼镜掀起面具一角,用桃花眼飞他:“哼,如若我也穿成这样给你敬酒,我不信你还能这样淡定。” 宗苍想象了一下那番美景,先是觉得不赖,而后又摇头:“但是镜镜,你可撑不起来这衣裳。” 明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胸脯,愤愤落下面具,把衣襟又使劲拢了拢。 ……偏在其时,只听一声琵琶高音乍起,而后又倏然沉寂。一众仙姬如潮水般褪去,而又有一位浑身素白、不着半点装饰的高挑女子,如羽毛般从潮水中浮起,落至众宾席间。 她以珠帘覆面,半露一双漆黑美目。与其他仙姬不同,她身上没有裸. 露半片肌肤,像是紧紧包在贝壳中的一颗珍珠,让人遐想着壳内的华美风景。 明幼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 这就是那位橱柜里的美人,向来不露真颜的房怀晚了。 房室吟举杯而起,畅快道:“诸君,同僚!我知道,你们每年来赴我老房的这桩生辰宴,除了给我几分薄面,也有不少,是为了见一见我这艳冠天下的女儿。可惜我老房一向不给面子,从来没叫你们见识过!” 他拖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出座位:“但是今日,不一样了!我老房兴致好,不愿再把我女儿藏在橱柜里!” 走到房怀晚身边,肥胖的指尖捏住她面上的珠帘,“诸君既然想看……可以!但是,有个条件。谁想见一见我这宝贝女儿的真颜,得拿两样东西来换。”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得要一张同样常年隐在面具之下的面孔。” “第二,得要胜过晚晚的剑,亲自取下她的面上珠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其一,仙门修士不同于北海魔修,很少有戴面具的习惯,这一条便排除了绝大多数宾客;其二,谁人不知房怀晚那一手孤芳剑乃誓月宗之无上心法,千百日夜磋磨,是当年宗月流传下来的唯一典籍。所谓孤芳自赏,便是只有宗月及其修习者才能知晓其中奥妙,哪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胜过? 这两个条件一下来,席间众人也就能看清楚了。 ——今日够格摘下怀晚姑娘面前珠帘的,也只有那位天乩宗主一人而已。 是啊,谁人不知宗苍常年覆面,真容不为他人所见。而那一招孤芳剑,据传,也是宗月在其兄之指导下磋磨而成。世上除了宗月,便也只有他最为了解。 然而宗苍却似丝毫不知此举是为自己而来似的,只是敛目饮酒,一副置身事外形容。 场上众人不由得有些尴尬,正是踌躇着说点什么缓解气氛时刻,却见宗苍身旁,那位青衫少年持剑而起。 仿佛一片轻盈利落的花叶,带着与席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 他扶了一下面上玉白色狐狸面具,朗朗笑声如铃。 “我来!” •••••••• 作者留言: 房室吟:除了宗月和宗苍,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能胜过怀晚的孤芳剑…… 镜镜:(披马甲版)o.O? 俺们镜镜只是对那些血刺啦胡的东西还有恶鬼之类的比较怕啦……平常是只勇敢狐狐来着。(总之叔叔不上镜镜上……! ①出自梁民相《黄河对月遣怀》
第69章 孤芳剑(4) 珍珠面帘在玉贝似的面颊上流泻而下。 房怀晚抬臂,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将雪白的广袖挽上一截。那柄缠在手腕上的软剑便被解落,稳稳持入掌中。 “那柄剑……难道是……” “哼,你不知道吗?宗月英年早逝, 连一片衣角也不曾留下, 当年的孤芳剑更是被天劫雷火烧成了废铁。如今世上看得到的, 也不过是仿制品,这一柄也不例外。” “孤芳剑法乃是三宗二十八门最为精妙的软剑剑法, 那小弟子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软剑剑法与一般修士所修习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拆招之时也更为艰难, 更何况是素有软剑明珠之称的孤芳剑法。 明幼镜的目光在房怀晚的剑锋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 缓缓将腰间同泽抽出。 席上众人已发觉他这佩剑的不寻常之处。剑鞘是某种不常见的骨头所制,一节节骨排拼接流畅, 自成流水剑锋状。而那柄光亮的轻剑则深深插在这银骨剑鞘中, 抽出之时, 银波风动,宛若丝绸。 ……竟然也是一柄软剑! 明幼镜端起同泽:“师姐, 请。” 房怀晚缓缓旋腕, 一直低垂的眼帘也随之抬起。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烧滚之后便一直忘在檐下的茶,温吞缄默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就算被人一脚踢翻也只会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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