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讵料明幼镜不肯配合,像只掉进陷阱的可怜狐狸,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 “不要你抱……放开我……” 谢阑将他紧紧搂住,喝道:“你这样子能走吗?别动了!” 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不忍,被那温热的眼泪一浇,心口跳得厉害。 放缓了一点语气,低声道:“明幼镜,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跟我回去。” 这句话终于让怀中美人稍微安分了些许,绯红的小脸抵着他的胸膛,默默垂下睫羽,护紧小腹,不做声了。 谢阑无奈叹了口气,收紧披风边缘,带他匆匆离开长乐窟。 …… 媚蛊之奇,在其长存于血肉,可异化中蛊之人神智,令无爱者生爱,爱恋者着魔。 它不同于杀相思那样的春. 药,并不只是激发中蛊者的内心欲望,而是与爱息息相关。 如果心中已有所爱之人,那么便会在媚蛊的催动下,长成遮天蔽日的执念牢笼。 谢阑将明幼镜放在床榻上,脱下了他的斗篷。 那日咄咄逼人的锐气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明幼镜半跪在榻上,薄粉指甲收紧,像只乖巧的小狐狸一样,轻轻甩着看不见的大尾巴。 一副渴望被爱抚的模样。 他大概是真的在乎极了腹中的骨肉,即使是现在,也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小腹。全身的热意将身下床榻蒸得有些湿,鬓边挽起的发髻散落,贝齿轻轻咬着一根粉白的手指。 谢阑不知道这媚蛊让他想起了谁人,但是他猜测,大约是让他想起了腹中孩子的父亲。 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触。这孩子的父亲会是谁呢?明幼镜平日里明明十分勤勉,宗苍看他看得那么严,除了师尊,他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佘荫叶吗? 这个猜测让谢阑浑身一凛。又想到他急急忙忙去水牢探望佘荫叶的模样,好像能够解释得通。 那他到魔海来,会不会是想要和佘荫叶私会? 谢阑使劲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的胡思乱想。 眼下最重要的,应该是帮助明幼镜压制蛊毒。 他翻掌结印,运起纯阳之气,顺着明幼镜的灵脉注入进去,直到媚蛊在他颈侧留下的一线血红慢慢减淡,化作埋入肌肤的一颗殷红朱砂痣。 只能暂时这样了。 唯有纯炽阳魂能够完全压制媚蛊,而他只是纯阳之体,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明幼镜面上的潮. 红略略褪去一些,喘. 息声也没有那么急促了。缓缓睁开蒙雾水眸,却只觉胸口一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门主……” 李铜钱推门而入,看见明幼镜这番虚弱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谢阑问:“怎么了?” 李铜钱侧开一些身体,让身后人走进来。 “摩天宗信使前来求见。” 明幼镜的指尖猛然收紧了。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一下子跳得厉害,好半天才说:“请他进来。” 谢阑制止:“喂,我去吧。你现在这样,要休息才行。” 明幼镜坚定摇头,抱着斗篷,顺手理好长发。 “我要见。”又瞥他一眼,“你出去。这是门主的命令。” 谢阑哽住,无计可施,只能站起身来,随李铜钱一起离去。 那青衣黑袍的信使得了准许,走到明幼镜的床榻前。 他呈上几封信来,明幼镜接过,发现是自己寄出的那些。 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看吗?” 信使摇了摇头:“不,宗主都看了。” 不等明幼镜松一口气,又道,“……包括里面夹着的药方,宗主也看了。” 胸口的那种刺痛感更加强烈,脖子上的血线仿佛勒进骨血,牵扯着一阵锥心疼痛。 “那他这是……” 信使道:“宗主让我给门主带一句话。” “授命在外,自力谋生。一味依附旁人,非我门之道。” 明幼镜眼前一阵发黑。 想过他会看都不看就把信丢掉。 却没想过他会看完所有,知道所有,却全然当作从未知晓。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在乎吗?看到信里夹着安胎药方,也一样无动于衷? 宗苍…… 你可真是够狠。 他强行忍下潮水般翻涌迭起的情绪,过了不知多久,方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开口:“谢……宗主吉言。” 媚蛊深种血肉,明幼镜自己都能察觉到理智在扭曲变形,却难以抑制地站到失控之边缘。他颤着指尖将那几封信夺过来,抖着手腕撕开,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因为不敢叫面前信使发现,只能深深低下头去,泄愤一样撕扯着那些信笺。 ……忽然,一枚亮晶晶的黑色小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连同一只熟悉的铜镜,落在明幼镜的掌心。 他顿时愣住,好半天后,才慢慢捡起逢君。 握住铜镜一角,听见对面的信使再度开口。 “……但是,宗主也说,倘使您遇到什么难处,他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得要您亲自开口向他求助。” 信使的目光落在那只铜镜上。 “这是可以溯灵的无根水铜镜。宗主说了,您如果需要,可以通过这铜镜联系他。” “还有,记得要重新戴上逢君。” •••••••• 作者留言: 苍:把婚戒戴上就等于没离婚。 镜:根本没结过好不好! 苍:所以也没离,不是吗? 镜:……?
第82章 宁苏勒(2)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很显然, 宗苍深谙此道。 明幼镜还在一阵阵哽咽,泪珠打在铜镜上,映出一张粉白凝透而有些哭花了的面孔。 他死死攥着逢君, 戒指在掌心逐渐发烫。不知将情绪反复下压了多少次, 才再次松开逢君, 持着袖子将镜面擦拭干净。 “我知道了。” “辛苦你跑这一趟。” 明幼镜的嗓音听起来略显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显出几分薄薄的冷淡,“回去以后, 记得告诉宗主, 我很好。” 信使沉默半晌,点头称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 只有明幼镜自己低弱的呼吸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他拿起那只铜镜, 听见李铜钱在门外呼唤:“门主, 若其兀好像想要见您。要不要再让人把他押上来?” 明幼镜缓缓摇头:“等一等吧……我现在有些不舒服。” 李铜钱如此精明,他一下子就领会了这其中那点难以言明的差别待遇。摩天信使见得, 若其兀却见不得——孰轻孰重, 此刻竟然高下立判了。 他于是只说让明幼镜好好休息,若其兀往后再见也不迟。 殊不知,此刻的明幼镜根本休息不了。 谢阑虽用灵力将他体内的媚蛊暂时压下,但是那种异样感觉始终在身体里挥之不去。 彼日宗苍身中媚蛊时, 也是这样一番感受么? 仿佛时刻身处烈焰之中, 又有无形之欲念将己笼罩。 对爱的渴求几乎成了烧滚后又放到温热的油, 浓密地浸泡着他, 风也吹不干, 雪也冻不住。 不烫, 但无法忽视。 明幼镜攥紧指尖,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那面铜镜捧了起来。 …… 镜之彼端传来一声钟磬般的呼唤,带着能叫人溺水的笑意。 “镜镜。” 明幼镜只觉从足尖到头顶都俱为一麻,一时间脑中全然空白,铜镜从掌中落下,掉在床榻边缘。 男人的声音一顿,揉进几分不满:“镜镜,怎么看不见你了。” 明幼镜离那铜镜极远,目光死死钉在镜面上,仿佛在看甚么洪水猛兽。他甚至不想去碰那东西,好像光是沾到就要烫伤指尖似的。 宗苍那边一阵长久沉默:“没话说?那我走了。” 他说要走,可镜面上溯灵的光晕却依旧亮着。明幼镜抱膝坐在床头,心里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就这么不说话好了,看看这家伙能陪他干耗多久。 铜镜另一端窸窸窣窣传来一些声音,是从前在万仞宫时经常听见的声音。明幼镜记得宫门外那棵老松树上的云雀儿,清晨就数它叫得最响,经常把他吵醒。还听见外面那些或洒扫或帮着宗苍侍弄花草的弟子在说话,他们有的都已经老态龙钟了,还要叫明幼镜一声师弟,简直是没羞没臊。 当然,最常听见的是宗苍拭刀的娑娑细响。他会在无极刀锋上浸一层透亮的桐油,扣在刀石上深深浅浅地磨。那时候,他挽起两袖,露出肌肉健硕的胳臂,手背上盘爬着根系一样的青筋,无极在他的掌心都显得纤细了。 当明幼镜从酣眠中苏醒时,便会看到他也恰好回头,唇瓣轻轻勾起,然后在他额心落下一个吻。 在不知不觉间,每日拭磨的武器变成了两把,一把无极,一把无衣。 两柄刀剑日日挨在一处,从来没有分开过。 明幼镜眼眶有些湿润,他闭紧眸子,耳边回荡着这些熟悉的声响,仿佛自己仍旧身处万仞宫内,日光赛金,万物如昨。 ……直到那镜面上的光晕一闪,溯灵好像要被掐断。 明幼镜脑中的弦陡然断掉,再度回过神时,铜镜已经重新握回手心。 宗苍暗金色的眸子如同琥珀,一下子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镜镜?” 他面具下的眉峰皱起,“你哭了?” 明幼镜连忙抹了一把脸蛋:“没有。” 宗苍叹了口气:“在我面前还撒谎?”他离近了一些,“东西都收到了?” 明幼镜垂下羽睫,齿尖把唇珠咬得红红的:“我不想要了,你寄回来干什么。” 宗苍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下去:“你如果不要,就连着这个镜子一起丢了吧。” 他说完便要起身离去,断掉溯灵。明幼镜心跳一乱,不自觉开口:“……你不是要我自力谋生吗?” 宗苍回头:“我是叫我的徒弟自力谋生。” 顿了顿,“不是我的妻子。” 一阵长久如死寂的沉默。明幼镜心底涌上一阵自嘲,喃喃道:“那獬豸柱下的那个,是你的徒弟?” 宗苍道:“我原以为你一早就该明白的。” 明白?他到现在也不明白。 怎么能有人把私情与公义分得如此泾渭分明? 明幼镜默然道:“所以,你是觉得,就算我被你处罚得再狠,第二天也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爬上你的床?” 宗苍虽然没说话,但是明幼镜看得出来,那眼神分明就是“这样有何不可”。 大约也被明幼镜目光中的失望所触动,他又略显焦急地补上一句:“镜镜,我不要求你能这么快就分清。慢一些也没关系……” 只听宗苍深深喟叹一声,磁厚嗓音里带上温存:“先不要闹脾气了,回摩天宗吧,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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