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又想到甚么:“你和那人有孩子没有?” 明幼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夫恨铁不成钢似的:“那你可得小心!魔海易进难出,多少人背信弃义、抛妻弃子在此处,自己则利落抽身,逍遥快活,天下再无旁人奈何得了他!” 明幼镜愤愤道:“不可能!” 他也生气了,干脆推开车门,自顾自地要往车下走。 却见不远处脚步笃笃,渐黑的夜幕之下,似有故人缓缓前来。 明幼镜心头一跳,抬手避开风雪,望向那逐渐靠近的人影。 他向着车夫,很得意地撅了噘嘴:“你瞧,我说他会回来吧——”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 男人从阴翳之中走出,眉骨鼻峰都被粘稠的夜色浸透,像是涂满暗沉的血。 荷麟手中攥着一道长鞭,臂弯则挂着一条极长的锁链。 “好久不见,可爱的小炉鼎。” •••••••• 作者留言: 下一章起慢慢接文案内容惹^^
第89章 同袍泽(4) 荷麟端坐正中, 听见隔壁传来的惨叫,茶盖落了下去,发出不满的清脆碰撞声。 又一名下属狼狈退出厢房, 手背上是血淋淋的咬痕。他的胸口和手臂都被划破, 若非戴着面具, 只怕这张脸也要不保。 荷麟骂了句:“废物。” 几名下属俱是苦不堪言。谁知道那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东西,反抗起来能这样厉害?一人捂着手上伤口, 为难道:“主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这家伙不识好歹, 抓去长乐窟也是要被打回来的命!” 荷麟将他踹开,自己起身, 推开厢房的门。 明幼镜长发尽散, 蜷曲着身体, 唇瓣被烫得发肿,嘴角残留几滴鲜血。 地上是被摔碎的药碗碎片, 枕上被汤药湿透大片。滚烫的哑药足足灌了三碗, 将舌尖烫得发肿流血,清甜柔软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尾潮湿而带着浓红。他哭过,荷麟亲耳听见他在被灌下哑药时低伏的啜泣声, 小小的绵绵的, 像是小兽的低咽。 他有一把软甜的好嗓子, 可是说话太多, 只会引来贵客的不满。 哑巴才最好, 永远不会发出叫人不悦的声音来。 同泽仿若守护神一般屹立在他面前, 剑尖血珠滚落, 森森剑光直叫人不寒而栗。 荷麟被那剑锋逼退,再无法向前半步。他眉心拧得发皱,骂道:“这什么东西……” 大约也是因为这把剑,方才那么多人一齐上阵,也只是将将给明幼镜灌了哑药,至于再进一步做什么,根本想都不用想。 妈的…… 荷麟偏不信邪,持刀上前,想要将同泽斩断。然而不等他抬起刀锋,那薄窄的轻剑便如疾雨刺落,削断他额前碎发。 脸颊割破出血,荷麟破口大骂。空有多少磨人手段,却因这一把剑而无计可施,简直是奇耻大辱。 荷麟用刀锋指着明幼镜的眉心,喝道:“我劝你乖乖的。如今你已经沦为我荷麟的仙奴,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救你!” 明幼镜极缓慢地转过漆黑的眼瞳,那双蒙雾的桃花眼望着他,手指颤颤地抚上自己的喉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当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出声的时候,眼底的恨意瞬间化为热泪,将指缝与衣襟湿透。 随之,倏地将同泽攥入手心,凛冽剑气带着滚滚之杀意,直冲荷麟面门。 然而,剑锋在触上荷麟脖颈之前猛然顿住,原来是手腕被铁索拴紧,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荷麟笑起来:“还以为会像上一次一样得逞吗?没了宗苍,你什么都不是。” 他捏着指骨,叹息道:“如今宗苍已在心血江畔对垒佛月。佛月把你交给我,用你的性命逼宗苍退位,你猜猜,宗苍说什么?” 明幼镜瞳孔骤缩,唇瓣咬得泛白,握剑的手腕也在微微颤抖。 荷麟笑意愈深:“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的。要是你听完抹了脖子,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同泽在明幼镜指尖晃动,剑锋如同疾风之下摇颤的枝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方才不至于让同泽脱手落下。 荷麟遗憾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被割破的脸颊,转身走出厢房。 “给他上仙奴咒枷,立刻。” 下属犹豫上前:“主人,要是上了咒枷,他灵脉一封,往后可就是个傻子了。” “谁在乎?”荷麟不屑道,“我只要他那张脸就够了。” 下属得令。 烧红的烙刺淬了火,连带着一盆浓黑的青墨,一同搬入那间药气未散的厢房。 房门被锁死了。荷麟眼睛一垂,便什么都听不见。 今夜月色正好。一轮皎洁的圆月正挂窗前,圆满美好宛如幻梦。窗外北风萧萧,卷起满地碎雪,如同月色凝霜。 黑色的浓墨顺着烙刺滴在地上,掩住鲜红的血。 霜白的地面干净澄澈,慢慢绽开一束黑枝红梅。 黑的是墨,红的是血。 隐约还记得那个灵犀阁倾塌的夜晚,也是这样美丽的圆月。少年依偎在那位高大神君的怀中,二人沿着月色,一步步走出废墟。 荷麟仰起头,低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就废了明幼镜的嗓子,否则,此刻那嘶哑悲恸的哀嚎惨叫,不知有多么动人心弦。 他敲着桌角,咿咿呀呀唱起那首曲儿: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呀……” 一墙之隔以后,烙刺被鲜血陡然溅红。雪白衣襟上斑驳浸透红泪,手腕则被人用膝盖死死压着,同泽在指尖战栗如秋叶。 五寸长的铁刺是滚烫的针,将每一寸傲骨嶙峋剥落。 血腥狰狞的黑色烙印盖在深红的炉鼎咒枷上,如同剜去所有不可说明、不可言喻之过往。 纤瘦的手腕上浮动淡淡青筋,似乎是想要挣扎,而又被人狠狠压下。 听见腕骨碎裂之声,而又被烙刺烧灼血肉的声音全然遮去。 “此事古难全……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指骨如脱力般松开,“啪嗒”一声,同泽掉落在地。 被冷汗浸透的长发倾垂在床榻上,发尾滴滴淌下血珠来。 烙刺缓缓落下,未干的墨点沿着失去血色的肌肤滑落。下属将墨盆抬起,离开厢房时,看见那双眼睛。 比墨还要漆黑而毫无光泽的眼睛,苍白唇瓣微启,像是在喃喃着谁的名字。 宛如一具失去神智的偃偶,唯有泪水顺着鼻尖无声淌下。 荷麟走过来,扒开他颈上的发丝,看见烙入肌肤寸余的咒枷,十分满意。 道:“把他放到劳役奴的车队里,随那些人一起送去长乐窟。” …… 那是神山下一支牵运铜铁的奴役车队。 光着脚踝的鬼奴拾着地上的铜核。奴隶以铜核换取食物,鬼奴十分珍视这些亮闪闪的东西。 他踩着雪从那个白衣少年身前走过,瞥了那少年一眼。 这些天鬼奴见过这少年许多次,他总是这样一个人躲在角落,抱着那把银色的长剑,不和人说话,也不做什么事。 他散乱的黑发垂满膝头,极长的睫毛在寒风中抖动着。敞开的领口下是蜿蜒的黑色刺青,脖颈被凛风吹得泛红。 鬼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傻子。别人从他的衣摆上踩过去,他也像完全没察觉似的,连躲一躲都不知道。 在那少年脚下不远处,滚出一枚漆黑的铜核,鬼奴眼疾手快地去抓,却碰到了那少年冰冰凉凉的手背。 那人堂而皇之地攥住铜核,从鬼奴眼皮底下把那东西抢走了。 鬼奴憋了一肚子火气,蛮横地将少年狠狠一推。谁知对方轻得像纸,小小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亮晶晶的铜核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要去捡,可是又哪里比得过经验丰富的鬼奴?眨眼之间,铜核已然被鬼奴夺回。 他茫然地忽闪着长睫毛,看着空空的手心,伤心地掉下眼泪来。 鬼奴从来没哭过,当然也无法理解眼泪的含义。他耀武扬威把那枚漆黑铜核放进衣兜,然后转身走掉,连一片目光也不曾留下。 那个雪白单薄的少年焦急地站起身来,可惜他不会说话,只能踉踉跄跄地追着鬼奴,仿佛想要讨回那枚铜核。 鬼奴没有理会他。他迅速爬到了老松树上,是少年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热粥。休憩之时,就这样在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看见干枯的灌木丛下,少年漆黑的眸子湿湿的,无措而费力地挤进来往的奴隶之中。 他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又单薄。浓墨长发草草地挽起来,露出一截雪一样的脖颈。站在人高马大的一大群奴隶中,踮起脚还够不到那些人的胸口,藕节似的手臂从扯破的袖子底下探出来,拼命拨开人潮,险些绊个跟头。 这少年好像不会说话,他被高大的奴隶们推搡着,等到了奴主面前,才干巴巴地打了几个手势。 奴主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谁偷了你的东西就找谁要去。” 那纤细娇小的小哑巴却一副很坚决的模样,使劲摇了摇头。 奴主啧了一声:“那就滚吧。” 他正要走,衣角却被小哑巴扯住了。他的目光里带着潮湿的恳求,仿佛在反复强调着那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鬼奴打开自己的衣兜,找出方才捡起的铜核。 那枚“铜核”漆黑闪亮,看上去是一个镂空的圈儿,跟别的铜核都不太一样。捏在手里,隐隐感觉到烫意。 只不过是一枚铜核而已,有这么要紧吗? 小哑巴求助不成,啜泣着跑到松树底下。他的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泄愤一样捶着树干,仿佛想要把鬼奴从树上打下来。 鬼奴烦得很,龇牙咧嘴地向他啐了一口。 “干什么呢?” 不远处走来的魔修衣着精干,奴主连忙上前,解释道:“樊大人,那哑巴好像是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 樊伦皱皱眉头,走到哑巴少年面前。 少年脸蛋脏兮兮的,却足以叫樊伦一阵晕眩。他稳下心神,抬手一挥,鬼奴便觉身后一阵推力,直直从松树上摔了下来。 樊伦道:“我认识这小哑巴,他是荷麟大人的‘人’。既然他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刀锋挑开鬼奴的衣兜,满兜的铜核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哑巴少年连忙弯下腰,找到属于他的那枚,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心保护起来。 樊伦走到他身边,说:“是什么?给我瞧瞧。” 少年犹豫着,很半天才把手掌摊开。 樊伦便看见了那枚漆黑的戒指。看上去也不值什么钱,于是随口道:“你好好收着,别再让人抢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3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