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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 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
第2章 重来一次 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首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发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 所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来到这处千里之外的宫殿,并见到自己已死多年的侍从? 难道,他也已经往极乐了? “叱奴?”元浑定定地审视着面前小侍从的那张脸,他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叱奴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如今是天始二年,四月十三。” “天始二年,四月十三?”元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他父兄尚在之时! 果真,从叱奴这张尚还稚嫩的面庞就能看出,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元浑意识到,昨日仍于璧山下苦战的自己,竟在眼睛一睁一闭中,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十年后那么多,下颌间的短髭也未蓄起,铜镜中的面容仍是那样的俊朗、青葱,高大的身躯依旧英武不凡。 元浑不可思议地想道,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主上?”跪在榻下的叱奴细声细气地叫道,“这醒酒汤……您还喝吗?” 元浑一回身,看到了放在榻边小几上的木碗,他耐住性子,好声问道:“我昨夜喝醉了?” 叱奴点点头:“昨日大单于和瀚海公大破冠玉,在王庭宴请百官,主上一高兴,就饮多了酒。” 大单于就是元儿烈,他虽自封了“天王”,但如罗人还是更喜欢称呼他为“大单于”。至于瀚海公,则是元浑的兄长元六孤。 元浑细细一算,天始二年的四月,确实是自己父兄出兵冠玉郡天氐要塞的时候,而四月十二,正是他们大凯旋,在上离王庭宴请群臣的日子。 那是如罗一族最机勃勃的年月,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战死璧山,冠玉与河州也没在元浑的治理下变成民不聊的焦土,十年后的草原之王仍是在父兄羽翼下成长的少年。 元浑记得,那时的他可以整日无忧无虑地驰骋在雪山下,从不需要担心明天的到来,更不必做万人之上的天王。 能让他回到今日,还真是……天可怜见! 元浑捧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自己少年时的面孔,随后冲叱奴和善一笑:“这个时辰,我父兄可在朔云殿中议事?” 叱奴想了想,回答:“朔云殿中大概只有瀚海公,大单于今日一早就带着虎贲军去巫兰山狩猎了,大单于走之前,嘱咐瀚海公守好王庭。” 元浑一挑眉,回想起了些许十年前的片段。 当时父兄大破冠玉,并一举拿下了天氐要塞,回到王庭后,元儿烈余兴又起,第二日便带着手下禁卫往巫兰山去,狩猎高山雪狼了。 可就在元儿烈离开的第三天,天氐要塞爆发流民之乱,元六孤派元浑出征,没出五日,元浑就平息了这场不算严重的民变。 不过……除了这些,元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十年后的南闾丞相张恕,就是冠玉郡天氐镇人。 “主上?”叱奴觉得今早的元浑格外奇怪,不是在揽镜自顾,就是在低头沉思。 作为草原大单于最宠爱的王子,元浑向来肆意,他放浪不羁、潇洒风流,还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深沉”之态。 而元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大笑一声,学着十年前的自己一掌拍在了叱奴的肩上:“来,为我更衣,我要去朔云殿,见一见我的孤阿干。” 元浑的兄长元六孤是个面容白净、气质沉稳谦和、双腿微有残疾的年轻人。他母亲是中原女子,在分娩后由于血崩过世,因而元六孤先天不足,难以上马征战,来一副儒雅清朗的模样,跟元浑这一半流着如罗血、一半流着胡漠血的塞外少年截然不同。 此时的瀚海公,便一身沉静地坐在朔云殿上,听群臣百官上报自己随父出征时,如罗各部的大小事务。 元浑是从后殿溜进去的,他许久不做“少年人”,在王庭里溜达了半天,才找回从前轻快的步子。 站在长阶外,元浑先是掸了掸袖子,而后又捋了捋头发,这才叮叮当当地带着一身环佩摸进了后殿。 他已五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孤阿干”了。 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元浑耳边蓦地回想起了大兄死前拉着自己手的模样。当时,因箭伤而仅存一口气的瀚海公含着泪,依依不舍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他说:“你凡事……要小心。” 元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此时的元六孤正在翻看如罗铁勒部的战报,前些日,铁勒部刚从瀚北远征而归,还俘虏了几个“乌木郎”,眼下他们的首领正想为此论功行赏。 “瀚海公,”铁勒部单于铁苍向上行礼道,“我部苦战多年,折损精兵良将数千人,如今班师回朝,将俘虏献给大单于,祈求大单于垂怜,赏赐我部一块可以放牧耕种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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