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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后殿的元浑一抬眉,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兄长元六孤。 元六孤面不改色:“‘乌木郎’非我族人,留在王庭空吃粮饷,铁勒单于可将他们带回巫兰山腹地,教导其放牧耕种。” 铁勒部单于铁苍环视左右,就想反驳。 元浑却先他一步出了声,只见此时还是个“少年人”的二王子踱着步子走上了正殿,他讥笑道:“不就是想要钱吗?说什么‘乌木郎’,搞得这般冠冕堂皇!” 铁苍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元六孤清了清嗓子,回头瞪了元浑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元浑扫了一眼阶下群臣,笑呵呵地蹭到了元六孤的面前,他装模作样俯身一拜,提声说道:“我是来请大兄下旨,派我出兵天氐的。” 天氐距上离王庭不算远,骑兵行军路上要不了七天,元浑掐算着日子,倘若自己此时启程,七天之后恰恰好能赶上那场“天氐民变”。 这场民变不算严重,但方才在破虏宫时,元浑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平息完这场战乱后,不顾手下幕僚反对,曾执意将天氐的数千百姓赶去了南边。若是彼时张恕仍在冠玉,那他恐怕就是这个时候跟随流民去往了闾国。 老天开眼,给了元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让手刃仇人的绝佳时刻白白溜走。 他要去天氐,要赶在流民暴乱时,捉住张恕! 但只活了一世的元六孤可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元浑,奇怪道:“阿爷与我刚刚从天氐一带回来,那里战事方平,你为何又要跑去?” 元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凑到元六孤近前,一板一眼道:“大兄走时,难道没有发现天氐城内暗流涌动吗?” 元六孤疑惑:“暗流涌动?” 上一世,前去平乱的元浑就是以被南闾士兵买通的如罗守备为突破口,一举找到在城中作乱的“匪首”的。那位“匪首”复姓贺兰,乃是如罗延陀部的小小亲贵。元儿只与元六孤攻下天氐后,此人留在了要塞,担任骑督。因收受了南闾郡守的好处,贺兰骑督在天氐纠集了一众民兵,掀起了民乱。 此人早在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出兵天氐之时就已心怀叵测,元浑上一世杀他示众,死前,这位贺兰氏亲口承认,自己辜负了大单于的信任。 而现如今,已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元浑信口就说:“大兄记不记得,你与阿爷离开天氐时,曾有一位名叫‘贺兰膺’的骑督,自请留在了那里?” 元六孤记性极好,他听完后当即点头:“是有这么一人。” 元浑立刻煞有介事道:“大兄,此人不妥。” 元六孤看了看仍在阶下等候的铁勒部首领,面色微凝,他低声道:“阿浑,我正在与诸位单于议事,你不要……” “贺兰膺要反,大兄你没看出来吗?”元浑一本正经道。 元六孤皱起了眉,他又没有读心术,如何看得出来表面恭顺的贺兰膺会不会反? 元浑循循善诱:“大兄,我虽没有去过天氐,可我见过这位贺兰骑督,当初牟良带我北上怒河谷时,贺兰骑督就在身侧,我曾听他讲过对阿爷的大不敬之语,本打算日后再细细观察,不承想阿爷与大兄竟将他留在了天氐。” 其实,元浑压根不记得这位贺兰膺过去到底是不是牟良身边的人,但谁知他还真的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一听这话,元六孤瞬间打起了精神:“贺兰骑督确实曾做过大都督的亲卫。” 元浑拊掌:“大兄,我没说错!” 阶下各部落单于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瀚海公的答复,元六孤眼下分身乏术,思绪早已跟着元浑跑偏,他忧心忡忡道:“把这样一个人留在天氐那般重要的大塞确实不妥……” “所以,大兄你不如派我过去。”元浑“原形毕露”。 元六孤沉了一口气,他思虑再三,最后点头道:“好,如今阿爷不在,那我做主,令你一探究竟。” 元浑双眼放亮:“多谢大兄!” “不过阿浑你得带上牟大都督,”元六孤紧接着说,“让你一个人去天氐,我不放心。” “大兄?”元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上一世,牟良临阵脱逃,带着手下铁卫投奔了张恕,元浑一想起他,就觉怒火中烧,恨不能一刀劈死这人。眼下叫他和牟良共事,简直是要元浑的命。 可元六孤说一不二,他立刻命手下请来了正在王庭外练兵的牟良,令他看顾好元浑。 十年前的牟良刚刚年过四十,人还得颇为老实憨厚,来到元浑面前时,他肩上正背着一把刀,腰间挂着元儿烈赏赐给他的金牌。 元浑一见这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牟良那张无辜的脸,转头拎起自己的双刀就要走。 牟良从前自诩是元浑的“三叔”,他一见这副神情,立刻好死不死地凑上前,打趣道:“龙骧将军又在谁的气?” “龙骧将军”是元儿烈去年赐给元浑的封号,元浑不喜欢,非要讨个“骠骑”的名头,元儿烈不给,父子两人还闹了一场。眼下牟良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往元浑的命门上撞。 他异常亲切地问:“龙骧将军难道是被哪位姑娘拒绝了?脸竟黑成这模样!” 元浑眼一斜,打量牟良道:“牟大都督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雅致跟在我身边。” “都是瀚海公的命令嘛……”牟良赔笑道,“属下做错了什么,龙骧将军能给个明示吗?” 元浑虽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如今的牟良还好端端地跟在他身边,他又怎能乱发脾气? 于是堂堂龙骧将军只好忍下不发,冷冰冰地回道:“我和人结了仇,现下要去天氐把仇人杀了,牟大都督可千万不要拦着我。” “那自然不能!”牟良一路跟着元浑出了朔云殿,他笑道,“我麾下共五千人,瀚海公令我全带上,龙骧将军要去杀谁,我鼎力相助!” 元浑脚步一顿,站在了大殿外的长阶上,他眯起眼睛,认真地问道:“你真要鼎力相助?” “那还有假?”牟良腰杆一挺,“龙骧将军说吧,你要杀谁?” 元浑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答:“我要杀的人,叫张恕。”
第3章 教书先 作为昭兴两代所建的二十八天关要塞之一,天氐如今已是冠玉第一大军镇。 此地背靠天浪山,往东是燕门与河州,往西是一望无际的雪山高原。从前总塞还未废弃之时,此地高耸入云的塔楼能直望遥远的巫兰山与怒河谷。只可惜后来前兴灭亡,二十八塞毁去大半,如今仅剩天氐、天觜、天轸几座军镇,维系着南朝往北的出关之路。 而在如此萧条的边塞中,想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一点也不难。来到此处的第二天,牟良就在元浑的命令下,把这座小城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 “什么也没发现啊!”牟大都督一脸疑惑地站在元浑面前。 元浑正眯着眼睛打量在脚下伏小做低的贺兰膺,听到牟良的话后,本就心情不悦的他瞬间脸一沉:“什么也没发现?” 牟良毕恭毕敬:“将军,这天氐镇从南到北不过十余里,当中驻防的军士、百姓加起来也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卑职就算是再不济,也不可能把好好一个人给漏掉……将军,这张恕到底是谁?您为何恨他?” 元浑咬了咬牙,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贺兰膺,冷声问道:“贺兰骑督知道张恕吗?” 贺兰膺立刻摇头。 他至今想不通,元浑为何会突然发难,刚一来天氐,就把自己提到中军帐内审问。 元浑见他这副神情,嗤笑了一声:“贺兰骑督不必装无辜,你做过什么事,我一清二楚。” 贺兰膺抖了抖,向上看去:“将军,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此人表情过于茫然,以至于多活了一世的元浑都有些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冤枉了好人,但他没功夫多想,当即脸一沉,命令道:“把贺兰骑督押进大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与他会面。” 贺兰膺登时大叫:“将军,将军!属下到底犯了什么罪?” 元浑一摆手,不想听他鬼哭狼嚎。 见人走了,强忍着没有说情的牟良上前:“将军,这贺兰骑督到底犯了什么罪?您难道要只凭一句并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说的‘大不敬之语’,就将一个对我如罗部族忠心耿耿的军士打入大牢吧?” 元浑面色发冷:“贺兰膺到底有何罪,你们去他府上找一找就会知道,不必在这里质问我。”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敢责怪龙骧将军,卑职只是好奇……将军的消息,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元浑看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很重要吗?” 牟良被元浑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瞪得后背一寒,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的二王子何时有了这般鹰瞵鹗视之目,他匆匆要跪:“卑职多嘴。” “站着站着!”元浑有些不耐烦,“少动不动往我脚底下钻,方才你还没说清,为何找不到张恕这个人?” “为何……”牟良第一次发觉,自己竟如此笨嘴拙舌。 毕竟,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或许是那位名叫“张恕”的恰巧出城,也或许天氐压根就没有这一号人,不然,心细如发的牟大都督怎么可能把城池的土都犁一个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分子呢? 但元浑并不死心,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上辈子打探来的消息,确信张恕就是天氐人,而且十年前,仍居住在老家。 不止这些,元浑还记得,张恕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膝下还有一弟一妹,妹妹十岁时夭折,弟弟于乱军中走失。后来迫于计,张恕先是做了琅州刺史的幕僚,并在天始五年,南闾皇帝亲征代州时,因才智出众被点给了太子当老师,此后便作为皇帝牵制门阀大族的棋子,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之位。 元浑对张恕恨之入骨,也对张恕了如指掌,他实在想不出,为何眼下此人会不在天氐。 “将军,”牟良好心叫道,“方才卑职还查了这军镇中姓张的二百多人,当中符合要求的嘛……是有几个,不如把他们叫来,让将军过目。” “不必,”元浑心烦意乱,“先办正事,带我去贺兰膺的骑督府。” “是,是——”牟良长舒一口气。 贺兰膺早先是如罗王禁卫虎贲军中的小卒,后被牟良相中,做他的手下铁卫,并在立下了战功后,领了要塞骑督的军衔。 在元儿烈与元六孤打下天氐镇后,他自请留在此处,清点被俘的南闾士兵以及要塞内的辎重与粮草。 外人看来,贺兰膺是兢兢业业、忠心不二,哪怕牟良这类能洞察肺腑的人精都看不出,贺兰膺到底有着怎样的“谋逆”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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