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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日,当元浑再回想起前世,终于从自己过去不甚在意的字里行间中琢磨出了不对劲来。 当时的牟良说:“大王,您可曾想过,倘若那打着后卫旗帜的慕容家从一开始就是南闾用以归拢中原门阀的一个幌子呢?” 什么幌子? 上辈子的元浑不曾细想,现在的元浑终于逐渐明白了——所谓后卫慕容家,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吸引中原门阀押宝加码,并用以探查这些士族大夫忠心的“虚影”,一旦时机成熟,背后执掌乾坤之人便会立即将大权收回自己手中,同时借机除掉那些一无所知的世家大族,为南闾皇帝归拢权力。 牟良看出了背后的门道,因此他会劝元浑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慕容一族好歹是旧贵,能将本欲攀附南闾复国的遗老们化为手中利刃,一面铲除这些寄蠹虫,一面借花献佛,替闾国皇帝打压世家的人,其手段之高明,绝非如罗一族一朝一夕能轻松拿下。 可惜上辈子的元浑倨傲又执拗,哪里肯顺着牟良的话往下细想? 不过,现在的他已截然不同了,多活了一辈子的草原少主心中打起了鼓,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前世张恕能得南闾皇帝重用,就是因为此人有着助其与门阀世家相抗衡的本事,若慕容家是他带去中原的…… 那眼下出现于此的“罗刹幡”难不成也与他有关系? “将军?”张恕对元浑在想什么一无所知,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不懂这人的神情为何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元浑被这一声轻唤叫得心中弦一紧,他猛地抬起一双如鹰般的眼睛看向张恕,慑得张恕呼吸微顿。 “将军您、您是不相信草民吗?”张恕一向游刃有余,此时还是他第一次在元浑面前微露怯意。 元浑注视着他,眯了眯眼睛,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初杀进叱连城,将后卫小皇帝慕容泽从锦绣堆里抓出来处死的人,正是我大父。” 张恕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轻轻一蜷,他直截了当道:“先单于灭卫国之时,草民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其后随爷娘东奔西走,直至十岁出头才在天氐镇安定下来。将军若觉得,今夜的‘罗刹幡’是我带来的,那将军大可赶我走,让我死在玉龙脊的冰原底下……” “本将军何时这样想了?”元浑无奈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牟良也在一旁赔笑道:“张先莫要气,我家将军也只是好奇,这慕容徒若真活着,为何世人从未听说过他的动向?” 张恕目光一沉,他听得出来,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为何只有你张恕如此清楚后卫皇室的秘密?
第23章 黄雀在后 牟良的问题相当尖锐,但张恕面色如常。 他回答道:“草民早年行走江湖,游历各地时,曾亲眼见过慕容徒本人,他身负复国之志,韬光养晦,怕被人察觉行踪。” “什么?”元浑瞬间坐直了身子,他诧异道,“你如何确定,所见之人就是慕容徒?” 张恕泰然回答:“《大卫书》中记载,后卫第二位皇帝慕容显与其弟慕容徒乃是一奶同胞的双子,两人出之时,其母吐儿珠皇后难产身亡,产婆剖开皇后下腹取子,发现出来的孩子身体相连,手脚共用。好在万寿宫中有一神医,在慕容显、慕容徒三岁之时,将他们黏连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并各取一手一脚,以保证日后行动自如。而草民当年所见之人,虽形貌如老朽,但身上分离的手脚、内腑的疮疤仍在。将军,这世上残疾之人不少,但天与兄弟共用手脚的却只有慕容显、慕容徒。” 元浑不说话了。 牟良倒是好奇地问道:“张先,那你又是以何契机……见到了这位鼎鼎大名的慕容徒呢?” 听到这个问题,张恕神色微黯,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将军与大都督应该也知道,草民之下还有一弟一妹,阿妹年幼病亡,阿弟于乱军之中走失。为完成爷娘遗愿,我自成年之后,便沿着阿弟走失的方向,一路寻找。沿途风餐露宿,所见奇闻异事之多、江湖行者之纷杂,草民一时难以赘述。” 牟良抬了抬眉梢,转头看向元浑。 元浑问道:“那你……找到你阿弟了吗?” 张恕顿了顿,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元浑不再多言了。 牟良干笑两声:“今夜之事,张先不必放在心上,‘罗刹幡’为何突然出现,卑职会想方设法查明。天不早了,先早些休息。” 说完,他一拱手,又对元浑一抚胸,起身离开了。 张恕掩住嘴,低咳了起来。 元浑心中略有些过意不去,他犹豫半晌,开口问道:“你阿弟叫什么名字?当年又是在哪里走失的?若有机会,我令铁卫营中斥候去探查探查。” 张恕忍下咳嗽,抿了抿嘴:“阿弟走失时年幼,只有乳名‘十二’,据爷娘所说,应当是在卫国南堡阿史那阙附近随府兵离开的,因此我才会一路追寻后卫故臣的踪迹。” 元浑想了想,皱起眉:“阿史那阙……离上离着实遥远。” 张恕回答:“阿史那阙原是胡漠人的离宫,后被慕容家占据,多年前,我也是在那里,见到了身上只长了一手一脚的慕容徒。” 元浑好心安慰道:“待等我们安定下来,我便派人再回阿史那阙,看看你阿弟会不会……” “不必了,”张恕语气平静地说,“我阿弟若还活着,定会回来寻我,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不肯现身,大概……已经死了,将军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元浑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但张恕似乎并不在意他方才的冒犯与善意,转而笑了笑,说道:“将军可有想好,等跨过了玉龙脊,该如何面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元浑听到这个问题,立马愁眉不展,他半晌没言语,不知已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到底应当怎样继续向前。 张恕则回想着方才那封密信,思虑了许久,他斟酌着开口道:“将军,依草民看,咱们不如……不要去斡难河了。” “什么?”元浑一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张恕。 不去斡难河找元儿烈、元六孤,他又能去哪里? 元浑从没想过其他选择,他重来一世,本就是要不惜代价挽救上辈子自己失去的一切,怎可能在这种关头抛下父兄,另立门户? 尤其是这斡难河一战,元浑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为了抵抗金央的进攻,付出了如何惨重的代价,如今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他难不成要眼看着自己的亲族像前世一样死伤无数吗? 元浑做不到。 他微有气恼地摇了摇头:“你若想叫我另立门户,像个真正的反贼一样割据一方,我绝不会答应。” 张恕不想强求,他晓之以理道:“将军,您如何保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在您以这样的方式逃出王庭后,还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您?” 元浑匪夷所思:“我是阿爷的亲子,也是大兄的亲弟弟,我们父子三人肝胆相照,过去从未有过龃龉。就算是之前他们被奸人蒙蔽了视线,待我将一切澄清,他们必然会重新相信我!” “可倘若蒙蔽他们视线的奸人就在他们身边,又或者说,就是他们……”张恕有些心急,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失言。 元浑果真脸一沉,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张恕不敢出声。 元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身前:“难道你想说,暗害我的人,就是我阿爷和我大兄吗?” “将军,草民没有……” “张恕,之前离开王庭时,你不是还支持我去斡难河找我阿爷和大兄伸冤吗?为何一夜未过,你就突然转了性?”元浑松开手,满脸嫌恶。 张恕垂下双目,话卡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元浑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忍不住出言不逊道:“怎么?张先在这里费尽心机出言离间,难道是觉得,我若重回父兄羽翼之下,你的一身抱负就将无处施展了?” “我不是!”张恕慌张解释道,“我只是……” “你只是如何?”元浑拔高了声音,“你言里言外都在怂恿我抛下我在前线征战的亲族,一个人带着铁卫营,拥兵自重,分裂我如罗土地。张恕,你到底有何居心?难道真想让我做个遗臭万年的‘反贼’吗?” 张恕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意识到自己此时提出这样的建议,着实有些莽撞了。 元浑见此,也不想再多理论,他站起身,把里帐帐帘一拉,漠然道:“明早还得赶路,你若真想做我门客幕僚,就不要总是摆出一副越俎代庖的架势来。” 说罢,他用力一掸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元浑气了,第二日早起也同样如此。 张恕本想为自己昨夜的鲁莽而道歉,可元浑却只肯淡淡扫他一眼,连说句话的功夫都不愿给。 张恕站在车驾边,眼看着龙骧将军纵马远去,自讨了个尴尬。 牟良倒是好心,他牵着马,脸上带着笑,来到了张恕面前:“先今日身子好些了吗?昨夜听你咳嗽得厉害。” 张恕客气告谢道:“草民一切都好。” 牟良听完,用余光瞥了一眼前面那高高在上的背影,而后小声说:“张先不必担心,我家二王子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论你如何惹他不悦了,也就半天功夫,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张恕失笑:“多谢大都督宽慰,只可惜……将军并非单纯我的气。” “哦?”牟良来了兴致,他打听道,“先向来温吞和善,难不成能呛得他二王子七窍烟吗?” 张恕轻叹一声,回答:“大都督,昨夜你离开后,我劝将军不要去斡难河投奔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了。” 这话刚落地,牟良也缓慢地变了脸色,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元浑那般暴跳如雷,也没有上下审视张恕,质疑他居心叵测,而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张先,”良久后,牟良开口道,“你是觉得,二王子被栽赃陷害,问题就出在天王殿下和瀚海公的身边,对吗?” 张恕没有直言,他迂回地回答:“幕后主使到底是谁,目前并不好说,但草民觉得,不管是谁,在眼下这种时候,将军都不能随意轻信任何一个人,包括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牟良没有反驳张恕的看法,他似乎也很苦恼,难以在二者之间做出正确的判断。 张恕接着道:“而且,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弄清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到底会不会相信将军,而是让将军明白,斡难河前线危险,铁卫营作为如罗一族中唯一肯追随他叛出王庭的大军,决不能轻易填补前线。” “你说得不错。”牟良毫不犹豫地一点头。 “所以……”张恕想了想,应道,“还得麻烦大都督,速速加派斥候,赶在将军抵达之前,探明前线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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