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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贺兰儿都气急败坏道,“牟良,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上离王庭固若金汤,怎会被獠子攻破?” 牟良还欲再说什么,可另一侧的虎贲军已架起了支支长箭。 “放火!把这些叛军都烧死!”有人高喊。 “将军?”已驾着马车退回众部将之后的张恕轻声唤道,“三天前,勿吉大军入主哨城,如今正在铁马川一带徘徊不去,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向王都进发,若是……” 啪!张恕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利箭袭来,擦着元浑的侧脸,钉在了马车壁上。紧接着,城池上响起了吕赤勐的声音。 “牟良!”他大叫道,“你身为大单于亲信,竟做出叛令谋反之事,其罪当诛!今日,我便代大单于发号施令,将尔等逆贼诛戮于上离之下!” 牟良气得破口大骂:“蠢材!獠子都上铁马川了,要不了多久便会打到王庭根儿,你们这些被猪油蒙了眼的豚犬,难道以为能凭借一己之力,抵御住狄王亲部的攻势吗?” 吕赤勐不听,扬手一挥,号令万箭齐发。 “列阵!持盾!”牟良一转马头,就要迎敌。 可正在这时,元浑出声道:“撤,都撤,不要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多费口舌。” “二王子?”牟良一愣,回头看他。 元浑抹了一把脸,缓缓吐出一口气,咬着牙忍下了心中的忿然与失望,他凛然道:“真正与黑水獠子串通的奸细另有其人,这藏污纳垢的上离王庭中早已是蠹虫遍地、爪牙窃伏。铁卫营若留下,怕是会被蚕食得皮骨无存。既如此,那何必再执着于一方王庭?牟良,现下你立即率兵,走雪花岭进山步道,我要往北去、去斡难河……找大单于和瀚海公鸣冤。” 牟良双唇微动,似乎想劝说元浑再作一搏,可看着头顶降下的铁箭与猛火,牟良到底在马上低了头,他清楚,区区铁卫营是攻不进上离城防的,与其在此虚耗,不如以退为进。 思虑过后,这位铁卫大都督应道:“是,卑职明白。” 紧跟着他,铁卫营的上千士兵也齐齐高呼起来,这地动山摇的声音,仿佛能将面前那巍峨的城墙震出一道裂缝。 元浑却并未被高昂的士气所鼓舞,他闭了闭双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金光闪闪的王庭,口中无声念道:“再会了……” 咚!咚咚…… 身后阵阵鼓擂远去,铁卫营留下断后的精锐拦住了企图追击的虎贲军,没多久,虎贲军撤去,延陀部单于的亲卫也跟着离开,牟良终于在杀出一条血路后,成功率大军挤进了雪花岭下的那条狭长步道中。 张恕坐在车内,始终侧着身,紧盯着后方,直到王庭上那雄伟的顶尖消失在雪山之间,他才徐徐呼了一口气。 “将军一切都好吗?”等转回身,张恕关切地问道。 元浑背上的刀伤正火辣辣地疼,可他却抿了抿嘴,摇头回答:“一切都好。” 张恕浅笑了一下:“那就好。” 脱离了激烈的战场,结束了几天来的收监被押与流离失所,突然被迫成为反贼并逃出了王庭的元浑一时只觉心底五味杂陈,他一想到自己过去几天来的遭遇,就情不自禁悲从中来,想好好与张恕讲一讲,可当他抬眼看到面前这张温柔清丽的面容时,却又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张恕似乎猜到了元浑的纠结与痛苦,他抬手抚上了年轻王子的后颈,宽慰道:“将军,不论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信不信您,也不论王庭中的王公大臣们信不信您,我与牟大都督从始至终都明白,您是被栽赃诬陷的。” 元浑鼻尖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瞬间涌上了心头。 张恕淡淡地笑着,他说:“将军本性赤诚纯真,奸邪之人正是利用了您这一点,方才能轻松设计离间您与父兄之间的关系。但将军不必担心,草民定会找到陷害您的幕后主使,为您伸冤鸣屈。” 元浑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恕的话。 本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叱奴也跟着鼓起勇气叫道:“主上放心,小奴我也会一直追随您的。” “卑职也是!”赶车的阿律山跟着附和起来。 元浑挤出了一个笑容,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强撑着应答道:“没错,我们定能找到幕后主使,还我如罗一个清净。” 张恕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随后和声说:“草民把医工长请来,为将军包扎伤口吧。” 雪花岭中大风随着金钲的奏鸣声而逐渐消失,天角也隐隐有了拨云见日的迹象。 铁卫营一路疾驰,先于这日午时来到了山脚下,而后顺着西北一侧的涧道去往了更深的冰原,最终在傍晚天将黑时,驻扎在了一片被如罗人称之为“玉龙脊”的冰壑旁。 高山寒冷,铁卫营出征天氐时所携带的毛毡帐、御寒甲很快无以为继,牟良只得将队伍临时打散,以三伍变为一伍,十余人挤在一座军帐内取暖。 而从前只供中军的柴禾、木炭也分发给了士兵,毕竟,要想去往斡难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夜晚,难得受冻的元浑坐在暖意并不旺盛的地塘旁烤火,他哈着寒气,时不时抬眼打量几下不远处一边咳嗽,一边伏案绘制地图的张恕。 张恕看上去精神还好,脸色相较于之前重病时,已缓和不少,只是人似乎瘦了很多,那交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实在突兀得厉害。 元浑心有不忍,正想开口说话,却不料被张恕抢了先,就听他道:“将军,我与大都督离开铁马川时,勿吉人已杀进了哨城,虽说他们很快撤去,但保不齐何时会突然奔袭。如今咱们离开了王庭,大单于和瀚海公的亲部又远在斡难河,倘若勿吉人翻过了铁马川,王庭……怕是要朝不保夕。” 这话令元浑眉目一沉,他冷然说道:“张恕,你可知那王庭之中藏有多少獠子细作吗?” 张恕微凝:“草民不知。” 元浑自嘲一笑:“我从前只当上离是天底下最固若金汤的堡垒,却不承想,竟已被人渗透得宛如筛子一般。虎贲军中有奸细,延陀部里也有奸细,就连本将军的破虏宫内都藏着与獠子串通一气的奸细。当初在天氐,我本以为山高皇帝远,怎料身边居然有人伪造我与敌部勾结的密信,挑唆大兄和我的关系。张恕,你觉得,我再守着那王庭有何用处?” 是啊,有何用处?难道要等着来日敌军打到城墙脚下时,眼看着铁卫营一面在外厮杀,一面应付城内那数不数的细作吗? 元浑只觉悲哀。 他无声叹道:“我在上离长在上离,如今却不认识上离了,这座曾由我大父和阿爷携手打下的城郭,早在我无知无觉中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甚至想不通,它怎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上离分明是……” 分明是如罗人的一方净土。 哪怕是活了两世,元浑都清晰地记得,上辈子,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不过是个爱贪图小便宜的长辈,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也只是个不苟言笑的禁卫,就连口蜜腹剑的李符都未曾针对过他,为何这一世会大不相同? 难道,这些人都被夺舍了不成? 元浑头一回如此害怕,他只要一想起贺兰儿都、吕赤勐等人的嘴脸,就顿时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如今的上离,宛如一座专为他而建的“九重地狱”。 张恕许久没说话,他神情黯淡,面色无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浑见此,吁声一笑:“还好,我已经逃出来了。” 张恕也跟着道:“还好,将军已经逃出来了。” 他看向元浑,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庆幸,忍不住低声说:“将军被囚这几日……受苦了。” 元浑神思一定,抬起双目,望向了张恕。 受苦了……他确实受了不少苦,自上辈子父兄过世后,他常常打碎了钢牙往肚里咽,可是…… 还从未有过任何人对他说,你受苦了。 元浑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碰一碰张恕那半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但可惜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张恕突然一偏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呼吸微滞,五指猛地一蜷缩,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一时竟有了片刻的鬼迷心窍。 元浑心下慌乱,他眼光闪烁半晌,最后没话找话道:“玉龙脊的瘴疠之气比铁马川上更加浓重,你若坚持不了,我明日天亮便可差人,将你送回天氐镇。” 张恕一顿,放下了笔:“将军是要收回纳我入门下做幕僚的成命了吗?” 元浑喉头一滞,有些不好回答。 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能从王庭脱困,不被那些心怀鬼胎的逆臣逼死,张恕功不可没,若非他在,牟良如何能从哨城赶去上离,相救自己于水火呢? 因而在元浑看来,此时此刻送张恕离开,绝非恩将仇报,他只是突然有了要放过这个前世仇敌的念头。 但不知为何,张恕并不想走。 他皱着眉,一脸凝重:“将军被人诬陷与勿吉串通,我则被诬陷成了勿吉人的细作,眼下这个时候,不论你我二人谁离开铁卫营的庇护,都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我知将军嫌恶草民出身乡野,但也请将军看在草民为救将军尽心竭力上,留草民一条性命。” 元浑哑然,他沉默了半晌,回答:“抱歉。” 张恕低着头不说话,不知是不是真的误会了元浑的意思。 元浑只好小心翼翼地去觑他的脸色,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我只是担心你旧病复发,翻不过寒瘴遍地的玉龙脊而已。” 张恕语气平淡:“草民这几日在山岚地区待久了,已经适应了不少,今夜并无不适。” 并无不适又怎会一直咳嗽?元浑忍了忍,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上前抽走了张恕手下的羊皮卷地图,命令道:“幼时我曾随阿爷翻越玉龙脊,去往巫兰山北边狩猎,对这一带了解得很,你不必劳神费力了,我操着心就好。” 说完,他就要吹去烛灯,让张恕休息。 不料正这时,外帐帐帘忽地“哗啦啦”一响,似乎是什么人从门前掠过,两人一起回头去看,只见一道影子倏而一闪。 “叱奴!”元浑当即叫道。 原本坐在门下打瞌睡的小侍从一下子弹跃而起,他战战兢兢地问:“主、主上,出什么事了?” 元浑不多说话,拿起桌上短刀,就要出帐去看。 张恕慌忙起身拉住了他:“将军不可冒进!” 元浑挥开手,大步上前,掀开了帐帘,他命令道:“叱奴,你守好此地,寸步不离。” “是,是……”叱奴慌慌张张地回答。 张恕紧锁着眉,眼看元浑循着黑影出了大帐,他犹豫半晌,正想令叱奴也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就见那少年人突然身子一晃,而后“咕咚”一声,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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