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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烛影一晃,这人消失在了军帐中。 暗丘山狂风呼啸,好似要把那铅灰色的天盖也撕扯下来。 张恕听着风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终于重重地沉了下来。 正这时,牟良睁开了眼睛,他大睡一觉,醒来后恍如隔世,坐起身环顾四周半天,才想起自己刚刚居然意识全无。 “张先?”他“嘶”了一声,心下升起数个疑惑。 张恕则拿过压火石,盖灭了案头最亮的那盏灯,他平静道:“这暗丘山寒瘴深重,帐内若是烛火燃得太过,便会叫人觉得憋闷、昏昏欲睡,大都督也服用些金根,以免体内血瘀暗结。” 大概还真是如此,牟良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接过了张恕递来的小瓷瓶。 他边往嘴里塞药,边喃喃自语道:“不知二王子现在如何了……” 此时的上离王庭中,元浑正阖着眼睛,盘坐在一方窄榻上歇息,他并没有睡着,双耳仍支着去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门轴声传来,一个脚步轻轻的人走到了他的窗下。 “主上,是我。”叱奴细弱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立刻睁开眼,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边:“外面情形如何?” 叱奴哈了口寒气,低着头挤入屋中,他小声回答:“主上,现在外面正在满城搜捕您呢。” 元浑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昨日从破虏宫出逃,上离已鸡飞狗跳了一天,起先李符、贺兰儿都等人还能寻得元浑踪迹时,王都内外的禁卫都在追捕他。后来元浑不再大张旗鼓地四处乱窜,禁卫也逐渐安了下来。 但誓要把“谋反之人”缉拿归案的王庭并不甘心,吕赤勐很快封堵住了四方城门,本欲趁乱离开的元浑不得已,重新回到了上离的小街小巷之中。 还好,正在那时,叱奴找到了他。 “主上,方才我溜进白石城打听了一番,从一黄门侍郎口中得知,中郎将今夜要挨家挨户搜查,虎贲军已在雾台下陈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查到咱们这里了。”叱奴愁眉不展。 这里是多年前,元浑赐予他的一处宅院,就在距离破虏宫不远的射狼甸外。 叱奴本以为此处还算安全,却不想才过片刻,禁卫就又要查来了。 元浑仍旧镇定,他点了点头,回答:“我会想办法离开的,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去白石城里打听消息了,毕竟你是我的人,倘若有什么变故,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 “可是……” 元浑却一摆手,令叱奴不必再说了,他起身道:“昨日我在城中流窜之时,听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说,河西王并没有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叱奴摇头道:“奴婢也不清楚……之前情况危急,我本想追着主上一起离开,因而没有再守着破虏宫,后来发了什么,奴婢并不清楚。” 元浑按了按额头,一阵茫然若失。 这上离王庭是他长的地方,现下却又令他如此陌。元浑不知道,偌大一座都城中到底藏纳了多少污垢,又到底隐匿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 这还是他所熟知的上离吗? “这还是我所熟知的上离吗?”元浑自语道。 叱奴眨了眨眼睛,有些听不懂自家主上的话。 当然,元浑也没指望叱奴能懂,他扫了一眼这家徒四壁的破毡房,有些无奈地问:“之前赏赐你那么多,你都藏到哪儿了?为何屋里什么都没有?” 叱奴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他回答:“主上赏赐给奴婢的,奴婢都好好留着呢,哪能拿去换铜板和吃食?” 元浑气:“蠢材!你不拿着东西去换铜板和吃食,我今日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叱奴一缩脖子:“那奴婢……”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传一阵叫喊,两人就听吕赤勐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响起了:“今夜若是找不到二王子,明日尔等也不必留在军中了!” 士兵的齐呼钻进了元浑耳畔,让他狠狠一机灵。 叱奴在一旁忙推搡道:“主上,你快走!” 元浑咬了咬牙,拎起桌上短刀,掉头就往后门去。 叱奴一路跟到门边,他小声说:“主上放心,河西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没准儿……没准儿河西王醒了,主上您也就清白了。” 元浑苦笑两声,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沦落进了今日这番田地,他握紧了刀,冲叱奴道:“你先找个隐蔽之处藏好,我若安定下来,再接你离开。记着,千万不要被吕赤勐捉去了!” 说完,他起身一跃,跳上了屋梁。 深夜月色寂静,远处的巫兰山如一头巨兽,伏在一望无际的塞北辽原上。星星点点的光缀在房角,将檐下狼髀骨风铃衬得洁白如雪。 元浑回身望了望正要破门而入的虎贲军士兵,转头一闪,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毡房之间。 第二日一早,铁卫营自暗丘山拔营。 张恕昨夜因寒瘴而气短头晕,半宿没睡,可行程难以耽搁,今早他强忍不适,随牟良起行。 午时,大军终于越过了这片由黑色岩砾构成的川岭继续北行。 没多久,先遣兵便望见了远处的雪花岭。 “雪花岭是巫兰山的前脉,只要看到了雪花岭,就相当于踏进了如罗的王都。”跟在张恕车驾旁的牟良愁眉不展。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帐帘偏头去看,果然,远处的云翳下,有一座高耸嵯峨的雪山正静静伫立,那雪山一面陡峭如斧斩刀削,一面堆积着皑皑白雪,阳光一晒,雪色如鎏金,一片刺目耀眼。 张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愣了愣,轻声道:“王庭便在那雪山之下吗?” “没错。”牟良回答,“王庭就在那雪山之下。” 张恕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 “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牟良跟着应道。
第20章 里应外合 呼!天还没亮之际,一个巡城的士兵突然发现东北角处的箭楼燃起了一缕火光。 正当这士兵疑惑,是自己花了眼,还是时时有人把守的王庭真的走了水时,那火忽地腾跃而起,烧穿了箭楼的房顶。 “敌袭……难道是敌袭?”那士兵大叫了起来。 很快,原本戍卫在下的禁卫快步上了城楼,众人大惊失色,一时间,抬水扑火的抬水扑火,登瞭望塔侦查敌情的登瞭望塔侦查敌情。 “中郎将,中郎将!”没多久,箭楼着火的消息便传到了吕赤勐的耳边,他手下亲卫大喊,“东北角城门着火,有敌军来犯之相!” 吕赤勐也吃了一惊,可作为虎贲军的统帅,他脚下步子才刚刚迈出,便瞬间猜到,这火到底是谁放的了。 “方才可有探查到二王子的踪迹?”吕赤勐沉声问道。 他手下亲卫回答:“有百姓称,昨夜在射狼甸附近看到过二王子的身影。” “射狼甸……”吕赤勐眉梢轻抬。 射狼甸离破虏宫不远,乃是先单于元野所建的游猎围场,附近居住的多是在白石城内伺候如罗亲贵的侍从。 因而吕赤勐一听便明白,元浑到底去了哪里。 可就在这时,城池的西南角又突然响起了叫喊声,众人一回头,就见西南角的箭楼竟也跟着燃起了火光。 “中郎将,难道、难道上离已被敌军围困了吗?”有虎贲军士兵惶恐道。 吕赤勐轻哼一声,一脸鄙夷:“被敌军围困?我如罗自五十年前将金央‘车胡’驱赶出斡难河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打到王都底下过。如今大单于和瀚海公在外远征,真有什么敌情,他们自然会送回加急快报,怎会让咱们这些守城的禁卫闭目塞听?现在你们看到的火光,不过是二王子在故弄玄虚,企图用这样的法子混淆视听、掩人耳目罢了。” “可是……” “不必惊慌,”吕赤勐胸有成竹,“先去把射狼甸四周给我搜一个遍,然后将藏在当中的二王子亲信捉到我面前来!” 号令一出,虎贲军士兵闻风而动,顷刻之间,便将射狼甸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而此刻,正在东南角箭楼上埋藏火磷石的元浑一眼望见了远处攒动的人头,他心下一紧,当即就想回去看一看叱奴有没有安藏好。 可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听脚下木楼梯“吱呀”一响,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探了上来。 是个虎贲军小兵。 “二王子?”这小兵刚一见元浑,便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他掉头想跑,可还没出三步,自己就先一头栽在了地上。 “站住。”元浑抽出刀,以刀尖点他后背,并恶狠狠地说,“胆敢往前一步,或出声大叫,我起手就能要了你的命!” 这小兵抖了抖,带着哭腔求道:“二王子、二王子饶命,小的就是一个卒子,您放过小的,小的绝不会透露您的行踪。” 元浑丢下火磷石,将引子和火折子以及铜镜都布好,这才压着脚步,走下楼梯,把小兵推到了箭楼下的空地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抽着鼻子回答:“拓兰。” 元浑“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眼下卯时正是换哨的当口,禁卫刚刚撤去一轮,本该值守的尚未到来,而这个被元浑撞见的小兵,则恰好是因顶盔落在了箭楼,方才匆匆折返的倒霉蛋。 他觑了一眼那留在角楼上的火磷石等物,脸色灰白:“二王子,不论您做了什么,小的都不会吐露一个字,您放心……”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小孩从上到下审视了一个遍,随后说道:“我不杀你,但我要你守在这里,待等东北角的大火被扑灭后,立即点起此处的磷石。” “这……” “点燃磷石后,便将铜镜对准西北方向,在看到西北方向也有火光亮起后,你方可离开。”元浑命令道,“听清楚了吗?” 名叫“拓兰”的小兵含着泪点了点头:“二王子只要不杀我,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二王子做……” 元浑轻笑一声:“话不要讲得太早。” 说完,他伸出手来:“把你身上的甲胄脱给我。” “甲、甲胄?”那士兵立刻环抱住了自己的身子,他惊恐道,“二王子您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元浑一瞪眼,“抓紧时间,小心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说完,他一收刀,等着这小兵来为自己穿衣束甲。 拓兰别无他选,只得赶紧擦干泪,摘下脑袋上那刚找到的顶盔,慌里慌张地为元浑戴上,而后再在他的瞩目下,重新跑上箭楼,擦燃了那枚摆在铜镜前的磷石。 呼!又是一把火燃起了。 “奇怪。”牟良高踞马背上,双眉紧紧地蹙着,他小声自语道,“金央人不是才刚刚越过斡难河吗?为何上离城池之间会有火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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