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孝学过胡漠语,一听这几位的口音,便知错不了。 毕竟,这乌延一带有不少没有北迁的胡漠人,作为土土长在此的本地人,王孝轻易便能认出,到底谁才是所谓的“胡寇”。 而眼下,他已认定今夜“莽撞行事”的乃新投奔沙蛇的本支同族,只是不知,这些本支同族到底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阿律山心知王孝会有疑惑,他直言道:“沙蛇曾向我说过,若是在那通南达北的乌延草甸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乌延驿的王驿长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王孝身为胡寇匪首“沙蛇”麾下的小喽啰,一听自家主上背地里夸奖自己,面上顿时喜气洋洋,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道:“看守此地的士兵已经离开,我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助你们从乌延驿中逃出……这后仓房内有一扇暗门,走出暗门便是……” “嘘!”阿律山却打断了王孝的话,他噙着笑说道,“王驿长,今晚虽出师不利,但就这么走了着实不好,您不如先帮我们一个忙。” “一个忙?”王孝不解,“什么忙?” 伴随着地窖内时不时传出的“嘶嘶”声,阿律山开口了:“帮我把这条毒蛇放入那如罗浑的床下。” 不知何时,云翳遮蔽住了残月,洒在乌延驿上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在了房檐下。 盘坐在床榻上的元浑阖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听见门外的细响,也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更没有注意到,有一条似真似假的影子沿着榻边,爬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始终沉默地坐着,直到—— “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一刻钟后,一辆牛车停在了驿站后门。 王孝随着阿律山等人,将一个巨大的麻袋抬上了这辆牛车。 气喘吁吁中,自觉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王孝抹着汗说道:“诸位,望盼你们一切顺利。” 扮做“胡寇俘虏”的铁卫营士兵相视一笑,阿律山用胡漠语道:“天还黑着,王驿长若是无事,不如在前面领领路,我等回南漠也不过月余,对此地风貌并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怕是会叫沙蛇责怪。” 王孝愣了愣,有些踟蹰。 阿律山则上前一把揽过了他,并笑着说:“王驿长,今夜能捉到如罗浑,你功不可没,我等作为沙蛇的座上宾,定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乌延驿环境恶劣,王驿长若是想高升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孝当即就心动了。 远处草甸无风,近处驿站无事,元浑这个大麻烦也被解决了,兴许…… 兴许自己还真能随这些“骨都侯”的“骁骑”走一趟,在沙蛇那里讨个赏。 王孝思虑再三,定了定神,点头道:“既然阁下要求了,那小人自然得为各位领路。沙蛇所居之处距乌延驿不远,沿着这条往乌延城去的路,再行十里,入平崖山,见悬棺石壁,便到沙蛇居所了。诸位这边请,我来驾车。” 说着话,他已接过了缰绳,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那辆驮着“如罗浑”的牛车。 自然,求功心切的王孝没有看见,就在远处的山角下,那据说已被“胡寇”烧干净的铁卫营营盘,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闻风而动。 半人高的蒲草轻轻晃动着,掩去了数千个藏匿其中的金甲士兵。居于首位的牟良目光悠远,他轻轻一笑,挥手号令道:“乌延城,平崖山,出发。” 呜!不知是何处传来了低沉的嗡鸣,似乎是那高峡两侧的山上有野狼奔袭。 当天色渐亮时,载着元浑的牛车终于徐徐驶入了这座名叫“平崖山”的低矮小岭下。 山角位于乌延驿与乌延城之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砾岩,若有大风吹过,必黄沙弥漫。 但此刻还算清亮,天上星斗尚未隐没,四下光线已然明晰。跟在王孝身后的阿律山看见,远处那座低矮的小岭崖璧上,悬挂着数百个陈年风化的石棺,正是传说中的“沙蛇居所”。 “到了。”王孝小声说道。 阿律山眯起眼睛,借着东边微起的晨光,仔细审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他忍不住出言问道:“沙蛇在哪里?” 王孝一怔:“沙蛇不就在……” 话刚说一半,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怎的这些自称“沙蛇座上宾”的胡漠旧贵,连沙蛇在哪里都不清楚呢? 阿律山也瞬间明白自己失言,他来不及犹豫,当即抽刀出鞘,将刀刃抵在了王孝的脖颈上:“带我们去见沙蛇。” 王孝浑身一颤,好似被一桶冰水浇了满头,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阿律山,讷然问道:“你、你是……” 阿律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乃二王子麾下亲卫幢帅,你之前见过我的。” 说着话,阿律山眨了眨眼睛,抬手撕掉了自己“挺拔的眉峰”、“高耸的鼻梁”以及上唇间的假须。 王孝大叫一声,就要呼救,可眨眼间,那据说是被毒蛇咬伤而昏迷不醒的元浑却忽地从麻袋中一跃而出,惊得王孝嗓子眼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远处辽原与天际相交之处泛起了浅浅的橘红色微光,落入陷阱中的乌延驿驿长终于在这时,看清了两侧砂土砾岩上匍匐着的铁卫营士兵,人称已经“中毒身亡”的牟良也在其中,这位铁卫大都督正笑语吟吟地望着自己。 王孝这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昨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圈套,他追悔莫及、懊恼万分,可眼下却再没有任何容他后退的余地了。 元浑踱步上前,挑着眉拍了一把王孝紧绷的肩膀,他奚落一笑:“据说驿长办事一向谨慎,没想到居然栽在了我的手上。” “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阿律山在一旁接话道。 “没错,”元浑兴致勃勃,“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 他按住王孝,将这整个人向后一转,再往前一推:“驿长,领路吧,今日不捉到匪首沙蛇,我誓不罢休。” 风把崖璧上的莎草吹得“沙沙”轻动,天又亮了一些,将悬棺上的根根铁索照得清晰可见。 王孝硬着头皮上前,用力地拽动了其中一条高垂在地的长链,紧接着,数具悬棺在不断收缩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响。 众人只见,当悬棺在机关转动中重新排列后,一条能供人攀登的“棺材楼梯”出现在了这面陡峭的砾岩壁上,而在“棺材楼梯”的尽头,是一座方才被灌木掩盖住的半圆形洞窟。 “小心!”突然,有人大声叫道。 元浑瞳孔一缩,抓起王孝,迅速闪身向一侧躲去,随后,那洞窟中光影一闪,几支长箭离弦而出。 埋伏在崖顶的牟良当机立断,抬手一切,示意手下部将立刻发动攻势。旋即,数个身上绑有绳索的士兵荡下了悬崖。 原来,那帮“沙匪”就藏身在这片以“悬棺”为掩护的砂土砾岩之中,他们利用前人开凿的洞窟,作为自己的掩护,以致几十年间各路官兵的数次清剿都没能找出“胡寇”的真正老巢。 而现如今,原本就以“奇诡”和“来去无踪”闻名的毛贼撞上了久经沙场的铁卫营,恰如以卵击石。几个来回之后,还未及反抗,胡寇的匪首沙蛇就落入了牟良手中。 “清剿洞窟和悬棺,看看还有没有藏匿在其中的匪徒!”元浑大阔步走上了那座“棺材楼梯”,他一手执刀,一手拎着王孝,不顾这人在越走越高中发出的惊呼,随意扬臂一丢,将这乌延驿的驿长摔进了洞窟内。 匪首沙蛇正在用一种没什么人能听懂的语言低骂,此人约莫四、五十岁,身形瘦长,肤如蛇鳞,面色细白,脸绣黑纹,舌尖分岔,说话之前先吐信子,离远一看,真犹如一条成了精的巨蟒。 元浑一见这副诡异的模样,后脊登时竖起了一层汗毛,待他走近了去看,这才发现,原来那委顿在地的竟然是个活人。 “将军,这就是他们的头领了。”没费吹灰之力,牟良就已率人擒住了以沙蛇为首的十三名匪宼。 眼下,其余人都已乖乖缴械投降。至于沙蛇,方才似乎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可不知为何,当他一见到元浑的那张脸,身子就瞬间一僵,而后叫骂声卡在了嗓子眼,身一矮,便被牟良押在地上,跪着不动了。 元浑并未注意到他的异状,而是饶有兴趣地在洞窟内转了一圈。 此地宽敞阴凉又背风,在终年干旱日晒强烈的怒河谷入口上,可谓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而这处洞窟又极大,中间供有一座数十尺高的神像,和平常的洞窟不同,这神像既不是天帝,也不是虚荒神母,而是一个眉目俊美无双的仙人。仙人两侧有壁画,以及不少不清楚是何年月开凿的藏经洞,藏经洞里有木骨泥塑而成的小神像,神像身周堆有不少破旧的经书。 很显然,这些胡寇并不是什么虔诚的方士道徒,他们将洞窟糟蹋得七零八落,角落里,还有火做饭和大小便的痕迹。 元浑嫌恶地“啧”一声,摇了摇头。 “将军,”这时,阿律山上前禀报道:“将军,逃出崖璧的那些匪徒,卑职们已追捕缉拿了近半数,其余的趁着方才天没大亮,不知窜去了哪里。方才参军清点了一下,今晨咱们一共捉住了三十九个胡寇。” 元浑眉梢一抬,回身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沙蛇,他笑着问道:“从前你们仗着行踪不定,在乌延城四周劫掠百姓、偷盗财物,如今我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们一网打尽了。沙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跪在地上的“蛇形”男子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不肯将口中那条开岔的长舌漏出分毫。 元浑抬头看了看洞窟,问道:“此地是何人开凿的?” 一位看上去较为机灵的小沙匪立刻应声回答:“据说是前兴年间的方士。” “前朝方士?”元浑和牟良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记得,天氐镇外马蹄岭上的洞窟也是前朝方士开凿的。 于是元浑又问:“你们这些小贼,当初是如何发现这处藏身之所的?” 又一投降倒戈的沙匪开口道:“南漠有传言,说、说平崖山一带,藏着一处能助我胡漠复国的宝地,我们循着先民留下的地图,一路找到了这里。” “助你胡漠复国的宝地?”元浑眉心一跳,他当即追问道,“什么宝地?” “这……”一众胡寇沉默了,他们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处宝地。 有人称,那宝地大概形状如莲花,当中藏有数不清的金银,还有人称,那宝地是座高山,山中能容纳千万胡漠游民活。除了这些,更有离谱者认为,宝地乃是他们胡漠第一位拔奴挛鞮顿的坟冢,若能起死人、肉白骨,复活这位曾雄霸北境的拔奴,那北迁的胡漠就有重回故土的可能。 元浑听了一圈,最后忍无可忍,令阿律山把这些稀里糊涂的大小沙匪全部押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