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檐上残雨轻轻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了两人的心里。 这日深夜,乌延驿中。 一盏昏暗的油灯仍亮在曲天福的案头,他刚刚从坍塌了大半的乌延城回来,此时正对照着过去的城防地图,勾勾画画。 突然,隔壁梁上传来一声微动,像是猫儿跑过一般,在屋顶落下了一串“吱呀”轻响。 曲天福倏地起了身,侧耳去听。 隔壁是张恕的房间,那人一个时辰前已然和衣而卧,现下屋外若有异象,他怕是难以察觉。 想到这,曲天福一把拽起了随身短刀,转而一闪,出了房门。 透着板窗的缝隙,仍可见屋中黑暗,张恕并未起身,但方才的那串轻动却愈发清晰了。 曲天福眯了眯眼睛,一侧身,躲在了门廊尽头那扇将开未开的木门之后,旋即,他便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中长出了人型。 “罗刹幡?”曲天福眉梢一挑。 与此同时,有一人正在逼近张恕的床榻。 “容之……”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下意识便要去抓一把被自己藏在枕下的剪刀。 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腕子就被突然欺身而上的人一把握住了。 “容之。”来客笑盈盈道。 张恕按着胸口,闷闷地咳嗽了起来,他蹙着眉,甩开桎梏,探身点起了床头烛灯。 “容之,你的伤还没好吗?怎么总是咳嗽?”那人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张恕终于借着光,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相较于上一次,这人大概是最近受了点磕碰,双颊有些红肿,下巴处还残有一道血痂。 “你这是怎么了?”张恕问道。 那人顿时一副受宠若惊:“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张恕语气不善:“只是不想你死在怒河谷,免得主上追究起来,要论我的罪过。” 那人“咯咯”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榻沿上,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张恕,声音渐冷:“你给那如罗浑挡了一箭。” 张恕神色未动:“如何?” “如何?”那人轻咬牙关,面上发狠,“你都没有这样待过我。” “你我并非君臣,我何必那样待你?”张恕反问。 那人嗤笑一声:“君臣?容之,你怕是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君了吧?” 张恕无端往前一探,他注视着这人恶狠狠的表情,自若道:“不论谁是我的君,我都不可能为你去死。” 这话令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瞬间变了脸色,似乎是想扑上去一把掐住张恕的脖颈,可他想了又想,最终放弃了:“你的伤没好,我不与你计较。” 张恕淡淡地笑了:“那多谢阁下。”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那人恼羞成怒,他讥讽道:“我听说,如罗浑为了给你赔罪,还曾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呢。容之,你猜猜,要是主上听说了这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张恕依然平静:“君臣之仪而已,你要多想,我无话可说。至于主上,你若真好奇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大可亲身试一试,不必在此与我费口舌。” 那人见此,立刻凑到了张恕近前,一字一顿道:“君臣之仪?容之,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君臣之仪吗?” 张恕脸一冷:“你想说什么?” 那人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眉飞色舞道:“容之,你清楚我想说什么。” 张恕不接话:“抓紧时间讲正事,你若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了你。” 那人“啧”了一声,一面笑,一面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木盒,交到了张恕手中:“猜猜这是什么?” 张恕目光微凝:“你查到这位如罗先王的真正死因了?” “自然。”那人神色促狭,“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真相。” 张恕坐着未动,脸上隐露厌恶之色。 那人只好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据我了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之所以会揭竿而起,正是因他发现了元儿烈兵败的真相。” “什么?”张恕呼吸一紧。 元儿只派去的亲卫也不过是了解了一个皮毛,并未深入其中,真正探寻到斡难河兵乱的内幕,而眼下,这个来自后卫“罗刹幡”的影子却一五一十地讲出了哗变的源头。 “秃发单于在元儿烈的饮食中,发现了少量的‘秋水红’,也就是我给你的这些赤色丹丸。‘秋水红’是一种软筋散,服下后能让人神智昏沉,手脚无力。”那人轻飘飘一笑。 张恕捏着这小木盒,神色凝重:“元儿烈若是中了‘秋水红’,为何他身边禁卫没有一人察觉?” 那人一抬眉梢,揶揄道:“容之,你怎知这毒不是他身边禁卫所下?” 张恕不说话了。 那人接着道:“下毒之人正是随侍元儿烈周侧多年的一个贴身侍从,此侍从名叫‘多罗之’,乃是他如罗一族的王庭亲贵,也是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的拜把子兄弟。 “多罗之下毒后,元儿烈在大战之际因身体有恙而延殆战机,他便借此撺掇四征将军中的征东都尉,令他在军中散布大单于耽溺美色,以致如罗士兵被金央屠杀的流言,惹得人心浮动。也是那时,一场交锋战冲散了元六孤的扈从车驾,如罗人的瀚海公在乱军中下落不明,元儿烈的威望更受动摇,哗变眼看一触即发。 “但可惜,秃发单于很快察觉了真相,他查到,这多罗之不光与虎贲军关系匪浅,甚至还和铁勒部交情很深。” “铁勒部……”张恕若有所思,他问道,“那又是何人伪造了如罗先王受伤的消息?” “自然就是多罗之本人,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你若想把他绑来一探究竟,怕是没有机会了。多罗之已在哗变中被人所害,至于是谁动的手……”那人一眨眼睛,“我猜,就是陷害如罗浑的幕后主使在杀人灭口。” 张恕神色稍定:“如此一看,情形倒还算明了。” 那人轻笑起来:“此事不可谓不巧,你说,要是元六孤没失踪,元浑又如何做那众望所归的天王?容之,你这回押宝是真押对了,要不了多久,那些在斡难河四散溃逃的如罗大军就会赶来怒河谷,投奔你的王了。” 这话令张恕瞬间警觉了起来,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意味深长地回答:“容之,你不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张恕神色一震:“瀚海公失踪一事的背后,难道有你推波助澜?” 那人摸了摸下巴的伤,啧叹道:“容之,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你见了我这张受伤的脸后就应当能猜到,我去斡难河都做了什么。” 张恕不等他说完便急声发问:“瀚海公现下如何?你可有善待他?” 那人满不在乎:“善待?他若死了,元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王,你就可大张旗鼓地利用他,帮主上做事了,我为何要善待他?” “慕容巽!”张恕失声叫道,说罢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人没料自己一番话竟将张恕气到,他有些讪讪地笑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去替张恕抚了抚后背:“你放心,元六孤那人……主上留着呢,不会轻易杀掉。” 张恕紧抿着嘴,脸上却不见喜色。 驿站外,月色是凄寒的惨白,草甸下的瀚海大漠也是一片荒凉,处处悄无声息。 正是在这悄无声息的夜幕中,门廊外,数道影子交叠一处,进而飞速融入了某个阴暗无光的角落,消失不见了。 曲天福躲在木门后,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他那黑得几乎能藏入暮色中的面容间没什么表情,既不窃窃自喜,也不忧心忡忡,他只是微抬眉角,随后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第二日清晨,铁卫营,中军大帐。 张恕端坐桌案后,一卷一卷地翻阅着乌延镇守送来的民册、县志,他神情如常,全然不露昨夜秘闻。 曲天福身为他的参军,也在一旁,遥视着他伏案批文。 “此卷应当送予息州,与河西王的信一起,着州牧知晓。”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抬起头道。 曲天福没应声,他上前,手越过了那卷递来的公文,直接贴在了张恕的额角上。 张恕一滞:“镇将?” “你在发烧。”曲天福说道。 张恕僵硬地偏过头,将公文往前一推:“这上面载有乌延驻守所存的军需辎重,得尽快送息州,令州牧安排调遣一事。” 曲天福充耳不闻:“贯胸箭疮最难愈合,你伤口崩裂多次,整日劳心劳力,是觉得自己命长吗?” 张恕对曲天福这并不中听的关心无动于衷,他道:“镇将如今身为我的参军,最好还是做些参军该做的事。” 曲天福又问:“天王殿下可知,你一直拖着伤病的身子为他操劳?” 张恕不说话了,他注视着曲天福,原本温和近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曲天福看上去对他这副样子感兴趣极了,不由缓缓俯下身,贴到近前去打量。可就在这时,中军帐帐帘一动,是元浑回来了。 “张恕!”远远地,还未及现身,一声高喊已经传来。 曲天福迅速后退,规规矩矩地坐到了一旁。 “张恕!”元浑带着一身清晨的草露钻进了营帐,他一见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立刻扬起了眉梢,但紧接着,视线一偏,元浑又非常不幸地看到了黑着一张脸的曲天福。 “参军为何也在这里?”他不悦道。 曲天福跟着张恕一起俯身一拜:“禀天王殿下,先命末将递送公文,将乌延辎重名列交由去息州的信使。” “那你怎么还坐着不动?”元浑上前几步,来到了张恕身边。 曲天福扫了一眼张恕微带倦色的面容,忽而抬起了嘴角:“昨夜听闻张先屋中频频有动,担心先夜间梦魇,故在此守候。” 张恕浑身一僵,不知曲天福言下之意是什么,而也是这时,他胸前忽地哪道气息走了岔,让箭伤一下子痛了起来,张恕冲口就是一阵咳嗽,打断了正想追问的元浑。 曲天福一笑,拿过桌上文卷,起身扬长而去。
第39章 明公圣主 张恕还在咳嗽,元浑匆忙起身要去请罗折金,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拦了下来。 “大王……”张恕掩着嘴,费力地咽下了一口涌上喉头的血腥气,他打岔道,“今日乌延城附近情况如何?” 元浑皱着眉看他:“你脸色不好。” 张恕缓了口气,忍下这阵疼后,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元浑伸手要去摸他额头:“还是请医工长来看看吧。” 张恕向后一躲,将自己方才翻出的那一卷《乌延县志》放到了元浑手中:“这本书上载明了垭口两侧山势起伏的形态以及土壤砂砾的质地,如今沙蛇已死,他手下的胡寇又审不出名堂,我们便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一点一点地寻找。”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4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