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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这话话音未落,曲天福却一把扣住了张恕的下巴。他站在其后,弯下腰,凑到了张恕的耳边:“你到底还要装多久,慕容徒的‘天衍先’?” 张恕眼睫一颤,吐出了几个字:“你要杀了我吗?” 曲天福微愣,没料到张恕竟没再否认。 夜色深沉,风声渐弱,屋内油灯一闪,徐徐暗了下去。 张恕轻轻推开了曲天福有些僵硬的手,站起身,为灯台添了把火。 “为何要劝元浑留我一命?”曲天福问道。 张恕添灯的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曲天福又问:“你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什么吗,天衍先?” 张恕放下添灯棒,淡淡地说:“你觉得我想从你的口中套出什么?” 曲天福一侧长眉高挑,他一笑,答道:“据说,天衍先离开慕容徒是为了替后卫寻找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这法宝神秘莫测,世间无人知晓其到底藏于何处。而非常凑巧的是,已经死掉的胡寇匪首沙蛇也在寻找那件法宝。” 张恕脸微侧,视线扫过曲天福:“是吗?” 曲天福嗤笑一声,背手上前,揶揄地看着张恕:“天衍先方才还装模作样,现在一听我提起沙蛇,立马就原形毕露,真是好笑。” 张恕转过身,神色自若:“我留参军性命,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若真有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我自然得赶紧寻来,好让天王殿下如虎添翼。” 曲天福一哂:“天衍先若是这么想,那恐怕……本参军要让你失望了。” 张恕一偏头。 曲天福回答:“想必沙蛇手下的小喽啰已向你透露过,他们的主子乃是胡漠战无不的骨都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骨都侯早就死了,真正的沙蛇只是个不人不兽的异端,在胡漠北迁后,为了活命,他带着一众胡漠士兵逃亡到了乌延城一带。” 张恕眉梢微抬,对曲天福的话不作回应。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他们发现了乌延城外的悬棺洞窟,不知是打通了哪道穴脉,忽地大行招魂之术,称要让骨都侯的灵魄在沙蛇的体内重。至于这招魂之术是否成功,我未可知,但那沙蛇确实在行完此术之后性情大变,并称获得了一双能窥视未来的眼睛,他麾下沙匪都认为,骨都侯复活了。” 张恕陷入了沉思。 曲天福看着他:“怎样?我的回答是否令天衍先满意?” 张恕不答,兀自端起一盏茶来喝。 曲天福却一把夺过,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元浑?” 张恕已疲累至极,他随口回答:“请便。” 曲天福眼微眯,大抵是琢磨不透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道:“倘若有一日,元浑知道了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张恕沉默片刻,回答:“那我便如实相告,天王殿下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曲天福穷追不舍:“可如果……元浑把你当成了与獠子私通、暗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呢?” 张恕瞬间觉出了不对劲,他回头看向曲天福:“你什么意思?” 曲天福轻轻一笑:“张先,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铁卫营探子从琼古道带回了一位名叫‘慕容宁’的走马贩子,这贩子坦白,如罗人的瀚海公现下就在‘罗刹幡’的手上。” 张恕神色微变,一下子明白了今日晚间“慕容巽”为何去而复返。 他就听曲天福道:“元浑真是天资聪慧,一下子便猜出,到底是何人在暗中捏造罪名,陷害他与獠子私通;是何人策动上离重臣叛变,将他逐出王庭;又是何人……害死了元儿烈,劫走了元六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曲天福终于心满意足,他笑着说道:“‘天衍先’,你现在依旧不怕我把一切告诉元浑吗?” 张恕攥紧了双拳,胸口一阵锐痛。 曲天福幽叹一声:“当然,你若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帮你瞒下秘密。‘天衍先’,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张恕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曲天福只当是他要开口,于是凑近了去听。 但不料就在这时,张恕猛地呛出了一口滚烫的血,血沫四溅,洒了曲天福一脸。
第41章 移花接木 深夜,张恕的床头仍燃着一盏油灯,灯虽昏黄,但却将张恕额上的冷汗以及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元浑深皱着眉守在一旁,他一手紧握张恕的腕子,一手拿着浸了井水的帕子去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 “伤势怎会突然反复得如此厉害?”牟良问道。 罗折金赶紧回答:“大概是累得了……” 元浑抿了抿嘴,落在张恕脸上的目光随之一暗。 方才消息传来时,他还在中军帐内与牟良审讯慕容宁,不承想尚未逼问出什么更关键的信息,就先忙不迭地赶回了驿站。 那时曲天福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血,但衣领与袖口仍沾着不少。 元浑一见他,额角青筋便是一番狂跳,可惜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刚陷入昏迷的张恕就又是一口血呛出,打断了元浑的不悦。 屋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苦药的味道,熏得众人眼眶发疼。元浑伸手试了试张恕额角的温度,心下一阵烦躁。 罗折金说道:“将军,往后几日,还是让张先不要四处奔波了,好躺着养几天,这伤势再拖下去,怕是……要把人拖垮了。” 元浑咬了咬牙,正想开口说话,一旁的曲天福却突然发了声。 他说:“今日末将巡营,发现垭口上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了一些,原先乌延城外的官道上有了一条能供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径。末将可以骑着快马,去往息州,为先求购能肌止血的名药‘玉红膏’。” 元浑微有疑惑,不知曲天福为何突然转了性,竟愿意为张恕东奔西走。 但罗折金已先他一步应下了:“‘玉红膏’是好东西,若能求得,必可令张先伤势好转。” 元浑如今心绪纷杂,理不清头绪,因而也跟着随口答道:“好,好,只要能让张恕的伤痊愈,不管是什么药,得花多少金银,都得给本王找来。” 曲天福一抱拳,转身而去。 待他走后,牟良略带疑惑地开了口:“这曲参军看起来,怎的如此在意张先?” 张恕一夜未醒,元浑自然也一夜没有心情去琢磨曲天福为何会这般反常。他在床边干坐一宿,守着昏昏沉沉的人,不肯挪动。 直到天际泛白,不知何处传来了两声高亢的鸡鸣,张恕这才渐渐有了要醒来的趋势。他略有些不安地挣动了几下,似乎是身上的伤疼得有些厉害。 元浑本在打盹,一听榻上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又瞬间醒来,他一把抓住了张恕的手,轻声唤道:“你好些了吗?” 张恕那薄薄的眼皮颤了颤,随后非常缓慢地半睁开来,他高烧未退,看不清到底是谁伏在自己身边,但鼻息间却清楚地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冷铁与皂角香的味道。 “大王?”张恕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元浑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碰了碰张恕的额角,有些自责道:“是不是昨日我带你去洛儿山上吹风,受了寒?” 张恕闷咳了几声,他说不出话,却反手虚握住了元浑的指尖。 元浑掌心一凉,像是被猫儿抓了一般,心底竟在轻轻地发痒。 张恕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他没握过刀枪剑戟,因而掌纹清晰,指腹柔软,唯有右手拿笔之处起了一层并不厚实的薄茧。 现今,这只带着薄茧的手就这么虚虚地搭在元浑指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了一块羊脂玉,滑得令人握不住。 “张恕……”元浑喉间有些发干。 可榻上的人却没听到他这一声沙哑的呼唤——张恕又睡了过去,他精神不济,能从梦中短暂醒来已属不易,可高烧中却支撑不了太久,转而便又阖上了眼睛。 元浑望着枕间沉静虚弱的侧颜,讷讷叫道:“张恕……” 屋外某处轻轻一动,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但魂不守舍的元浑并没有注意到那奇怪的异动,他正专注于盯着张恕的眉目、数着他的呼吸,自然不可能知道,那影子中,有一人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张恕昏昏醒醒两天,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稍稍好转,他喝了药,又忍着腥气,勉强咽了小半碗肉粥,精神总算是没那么糟了。 直到这时,他方才想起,曲天福去了哪里? “息州,”叱奴坐在床边,轻轻地搅动着还剩不少的肉粥,他如实回答道,“曲参军到息州,为先你寻药去了。” 张恕不禁坐直了身子:“他为我……寻药?” 叱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碗捧到张恕脸前,可怜巴巴地求道:“张先,您再多吃一点吧,要是让大王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今晚……奴婢肯定得挨骂。” 张恕有些无奈:“这肉粥实在是太腥了,我真的咽不下。” 叱奴使劲耸了耸鼻子:“腥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如罗一族久居北塞,所食用的都是这种宰杀前不骟割不放血以致腥膻扑鼻的红肉,日常吃的也全是坚硬难以消化的胡饼。 而张恕,虽久居中州北塞,但也是中原人,这充满了腥膻味的肉粥于他而言着实无法下咽。 但看着叱奴为难的模样,张恕还是叹着气,接过了他手中的粥碗。 “既如此,那我再多吃一些吧。”他好意说道。 但正巧,这话还没落地,房门忽然“吱呀”一响,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立刻飘进了屋中。 张恕抬眼看去,就见元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酿走了进来。 “先前我便见你咽不下这些掺了羊肉的粥饭,正巧,今晚有落脚乌延驿的粮商,驮了好几缸才发酵好的青稞醅子。方才我把那些醅子下锅蒸煮了一番,将酒气散去,你快尝尝。”元浑笑着说道。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淡淡的草木甜香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 张恕望着热腾腾的甜酿,不由喉结轻滚,而他原本不停翻腾着的上腹也瞬间变得安了不少。 “这也是大王亲手为臣做的吗?”张恕嘴角带着笑意,要起身为元浑见礼。 元浑按住他,下巴微扬:“自然是本王亲手起锅烧水,又亲手架上笼屉蒸煮的。快尝尝,甜不甜?” 说着话,他便要拿起勺子,去喂张恕。 张恕耳根发热,慌忙伸手要接,元浑却执意把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只听这新嗣的草原之主一本正经道:“史书上讲,前梁文帝为留贤臣在侧,贤臣病时,不惜为其亲尝药汤。本王不过是端了一碗甜酿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张恕苍白的脸一红,他不禁有些冒犯地问:“大王竟然……还读过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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