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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北迁的胡漠遥遥相望、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后卫“遗老”虎视眈眈…… 这着实是风云际会之时,谁也说不准,最后能一统天下的人到底是谁,哪怕多活了一世的元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成为一代雄主,坐拥普天疆土。 潜藏在迷局之下的秘密实在太多,元浑心乱如麻,忍不住连连叹息。 靠坐床头的张恕见此,不由一笑:“大王,这些事虽令人苦恼,可此刻咱们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只要能安定下来,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已近在眼前,待等乌延山垭的乱石清理完毕,铁卫营便可去往息州,在河西之地安营扎寨。” 元浑被这一席话渐渐抚平了心绪,他拉着张恕的手道:“你说得对,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咱们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这么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是啊,何愁没有容身之所?”张恕应道。 油灯的光温暖又柔和,将他的眉目也衬得如拂面春风一般,元浑看久了,便不自觉地想要凑近,又不自觉地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他稍稍低垂的双目。 “大王?”张恕却被这番举动吓了一跳,他有些诧异地问,“大王,您要做什么?” 元浑一怔,飞速收回了手,并端正坐好:“方才,咳,方才我瞧你脸上……沾了一根睫毛。” “一根睫毛……”张恕疑惑。 元浑尴尬万分,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做出这般无端的举动,他火烧屁股般起了身,端起了那只剩了个碗底的甜酿:“你烧还没退,快歇着吧。” 说完,元浑连看也不敢看张恕一眼,调头就走。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大王!” 元浑一僵:“怎、怎么了?” 张恕眼睫微垂,目光却隐隐向门外瞟去,他小声说:“臣这几日来……总是夜中梦魇不安,若是身边有人,兴许会好些。所以,大王您可不可以……” 元浑屏住了呼吸。 张恕缓缓放下了手,他说:“您可不可以,多陪臣一会儿?” 啪嗒!似乎是塘中火舌烧断了柴禾。 驿站正裹着呼啸的风中,天地间昏黑一片,草甸内外人烟寥寥。 而这小小客宿中却温暖得很,时不时窜动几下的火光正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呼吸烘得极热,就连那目光都好似镀上了一层柔边。 元浑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不走,你放心。”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主上会为臣子做的事吗?史书中有载这样“君臣相宜”的过往吗?元浑又为何会对他这样好? 张恕没来得及把这些问题理清,思绪就变得滞涩了起来,他渐渐被困意包围,进而沉进了那根本不曾有过的“梦魇”之中。 元浑仍守在一旁,他有些发痴地盯着张恕,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屋外闪过了一抹不怀好意的身影。 三天后,牟良请的巫觋玛玛来到了铁卫营。 这是个脸上文满了青黑色图腾的老妇人,她拄着一支桃杖,脚步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不展,待走近时,身上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料气,这香料气混合着酥油的肥腻味,叫人闻久了,忍不住作呕。 元浑的脑袋一阵发昏,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用如罗语低声对牟良道:“你将人领来前,为何不带她先沐浴更衣?” 牟良一诧:“大王,怎的还需要沐浴更衣?” 元浑瞪他:“你闻不出来吗?” “闻不出来什么?”牟良大为不解。 元浑也大为不解,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始终低头拄着桃杖的巫觋玛玛看向了他:“你是回魂之人。” 元浑一震:“什么?” “回魂之人曾身死魂消,因而能闻见供奉在亡灵前的酥油花的味道。”那巫觋玛玛绕着元浑转了一圈,她说,“你是回魂之人,和沙蛇一样。” 这话令四周将士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自家大王好端端活了十八年,怎的就成了曾身死魂消的回魂之人。 只有元浑,面色愈发难看,他咬着牙道:“哪里来的邪魔外道之徒?竟敢对本王口出狂言。牟良,这就是你说,能查清到底是什么东西魇住了铁苍的巫觋?” 牟良赶紧告罪:“大王,这是乌延一带最有威望的巫觋玛玛了,据说她有着能看清人前世因果的本事,卑职这才将她请到军中,为您解惑。” 元浑忍下满腹疑问,一点头:“既如此,那就把铁苍带上来。” 铁勒部单于铁苍,曾经是如罗一族中以一当百的勇士,而今已被折腾得有些不见人形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仍不肯安,单从俘虏营到中军帐的这三两步,就一路挣扎得人身心俱疲。 元浑在离得很远时便已听到了他的叫骂声,还不等此人进帐,那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就先传了进来。座下将士们不禁相顾无言,倒是牟良请来的巫觋玛玛神色如常,她动了动鼻尖,视线追着铁苍的身影而去。 “跪下!这是新嗣的天王殿下。”等到了元浑近前,阿律山上前狠狠一敲铁苍的后脊,强迫此人向元浑叩头。 但铁苍的骨头却相当硬,他梗着脖子,大叫道:“反贼元浑,叛出王庭,妄悖人伦,真乃我如罗一族的耻辱!” “住嘴!”阿律山抬起刀柄,猛地一击铁苍那已千疮百孔的眉骨。 可这人却不知道疼似的,在挨了这一下后,叫得更加亢奋了。 “好了,”巫觋玛玛似乎也被他吵到了,在绕着这人转了一圈后,她冲牟良点了头,“我已知晓原委,贵人可以把他带走了。” 很快,几个戍卫上前,将铁苍挟起,拖出了营帐。 见人走远,元浑有些烦躁地问:“短短一刻钟,你竟已知晓此人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巫觋玛玛抬了抬布满皱纹的嘴角,她回答:“禀天王殿下,那人并不是被魇住了,而是中了蛊。” “中了蛊?”元浑当即坐直了上身,他凝眸就问,“可是袭相蛊?” 巫觋玛玛不答,转而说道:“此蛊在河西之地被称为‘心篆玄锢’,相传来源于卫国旧贵慕容家用以规训死士的法子,十多年前,后卫灭亡,这种被称之为‘心篆玄锢’的蛊毒便从卫国南堡阿史那阙流传出来了。” “阿史那阙……”元浑重复道。 巫觋玛玛看向了他:“当然,天王殿下也没说错,百余年前,此蛊或许就是金央人的‘袭相蛊’。但因时间久远,文字难查,故而现今难以确定,‘心篆玄锢’是否就是袭相蛊。” 元浑对溯源那些历史难题并不感兴趣,他直接追问道:“那你可有解开这‘心篆玄锢’的法子?” 巫觋玛玛摇了摇头:“‘心篆玄锢’一旦种下便没有办法去除,子虫已带着烙印,深入中蛊之人的血脉,将一种铭刻着母虫意念的精神枷锁捆绑在了中蛊之人的身上。只有在中蛊之人身亡时,子虫才会出现。” “只有中蛊之人身亡,子虫才会出现……”牟良不禁问道,“那这所谓的意念到底是什么?” “意念便是意念,或许是对某人的忠贞不渝,也或许是对某一信念的深信不疑。”巫觋玛玛缓缓说道,“为种下‘心篆’,下蛊者也要服食母虫,若下蛊者身亡,母虫多半也会一同死去,子虫与母虫又同气连枝,如果母虫死亡,子虫将无法独存于世,那么中蛊之人自然会跟着死去。” 元浑心烦意乱:“难道就没有能够使中蛊之人摆脱控制的方式?” “这个……”巫觋玛玛一顿,“若是中蛊之人心神过于强大,或是下蛊者身体衰微,中蛊之人就能短暂摆脱控制,并回想起自己被烙下‘心篆’、捆绑上精神枷锁前所发的一切。” 牟良顿时豁然开朗,他一拍手,对元浑道:“看来,那日铁苍单于突然清醒,便是暂时摆脱了这‘心篆玄锢’的控制!” 元浑没说话,他心下正奇怪,那下蛊者到底是谁,竟能深入王庭,控制住铁苍这般勇武的将军? 而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律山突然接话道:“大王,卑职记得,铁苍单于那日清醒时曾说,他本应在先王的宴席上!” “先王?”元浑一滞,“我阿爷的宴席?”
第43章 丞相之印 元儿烈何时大摆宴席,招待过诸部单于? 元浑稍一回想,便立刻记了起来——正是他重的前一天晚上,元儿烈和元六孤大破天氐,得回朝之时! 那一晚,白石城整宿笙歌,元浑喝得酩酊大醉,席间大小单于、诸位将士尽兴而归。 难道……铁苍就是在当时被种下了这诡异的“心篆玄锢”? 元浑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回忆起,上辈子的那一夜中,除了七天前刚从瀚北远征回朝的铁勒部之外,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以及以廷尉李符、中书监王鲁和诸曹尚书为首的百官都在,也就是说,这些人里,兴许有着数不清的“心篆玄锢”! 元浑看向了牟良,牟良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问题,他讷讷地说:“大单于,当夜卑职在外练兵,未曾擅离职守,并不清楚宴席上的盛况,只知……群臣百官毕至……” “没错,群臣百官毕至。”元浑沉了口气,后脊一阵发寒,他低声道,“那场宴席上,除了群臣百官,还有我阿爷、我大兄和我自己……” 真是如罗大小亲贵齐聚一堂! 倘若奸细真是利用那一夜,为众人种下了心篆玄锢之毒,细算起来,铁苍、贺兰儿都、吕赤勐以及跟着王师出征斡难河的将军们都逃脱不开干系,甚至于一向勇武的元儿烈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元六孤又是怎样走失于乱军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至于河西王元儿只、戍守哨城的喇剌儿部秃发单于以及铁卫营诸将士等没有出现在宴席上的人则幸免于难,保持了属于自己的“理性”。 当下来看,情况也的确如此。 牟良能在张恕的劝告下,率铁卫营赶回王庭,元儿只能在认清局势后,趁乱离开上离,以及喇剌儿部秃发单于在举兵谋反后,还要大呼铁勒部是宵小之徒…… 一切都对上了,可是……既然奸细已混入白石城,将心篆玄锢之毒种在了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那元浑为何能行动自如? “大单于?”牟良忍不住出声叫道。 元浑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紧皱着眉,看向了气定神闲巫觋玛玛:“你能一眼看出什么人的身上种有心篆玄锢,对吗?” 巫觋玛玛对元浑到底想问什么心知肚明,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天王殿下的身上很干净,请放心。” 元浑更加不解了:“可是那一晚……” 话刚说一半,他忽地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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