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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幢帅,我们送出去的讯鸟都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如今不过才一日,就和中军大营失去了联系。”一传信兵禀报道。 阿律山愁眉不展,他望了望昏黄不见日光的天,心中默算起了时辰。 瀚海古道的互市距离乌延城近千里之遥,快马行军也得七、八日才能抵达,如今刚一出垭口竟就遇到了风沙,若是消息再一泄露,等长骑赶到那里,“罗刹幡”还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幢帅,”这时,有一熟悉地形的小兵建议道,“咱们不如不走这风沙烟瘴遍地的瀚海原了,互市在南边,但通往互市的路却不止瀚海古道这一条,从前后卫为了接通河西之地,曾在南边修了数座堡垒,连通这些堡垒的废弃官道间,还残存着不少房屋,咱们不如……抄个近道。” 阿律山没多思索,当即应了下来:“如此甚好,待等明日一早,便调转马头,越过古道,直接向南起行。” 话声落地之际,风沙仍在长啸不止,这令人胆寒的怒吼刮得四野莽莽无光,天际阴沉泛黄,没多久,日头西落,杳无人烟的戈壁瀚海上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张恕醒来时,耳边首先响起的便是这咆哮不休的风,他闷咳了几声,偏过头,看清了身旁的情形。 这是一辆马车,一辆在风沙中摇曳前行、宛如戈壁鬼魅的马车。 张恕按了按眉骨,勉强掐算出了此刻的时辰。 自慕容坤将他击晕,并强行带他离开至今,已有差不多一天时间了,一天……足以元浑发现客宿中的人离奇失踪,并派兵追查了,张恕不敢保证他的大王能猜到,劫走自己的是“罗刹幡”,但张恕相信,元浑绝不会就此放自己不管。 毕竟,那枚小小的金印此刻正藏在他的贴身衣物之中。 “呼……”张恕轻轻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慕容坤不是慕容巽,这人是不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你醒了?”正在他庆幸之际,马车的门“啪嗒”一声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罗刹幡”影子钻了进来。 “我们已经离开乌延城,来到瀚海原了。”慕容坤说道。 张恕神色平静:“路上还要再行几天?” “七天。”慕容坤回答,“现在外面风沙不断,最快也得七天,才能抵达阿史那阙。” 张恕眉心微蹙,并在慕容坤凑近的瞬间,向后一躲。 但好在此人也只是抬手替他拉下了风窗上的挡板,而非像慕容巽一样上下其手。 “这几日沿途没有驿站,附近都是荒原,干粮和水都得节省着用。”慕容坤冷眼打量张恕,“你最好老老实实听我话,否则,我想你这样体面的读书人,应该是不愿每日靠喝自己的尿过活吧。” 张恕一把推开慕容坤,就要往外走。 慕容坤呵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臂便把人摔回了小榻上:“张容之,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只要你与我作对,我有的是手段。” 张恕被他拽得胸口一疼,伏在榻上,不说话了。 瀚海原上漆黑一片,远眺过去,尽是虚无。因而不论是张恕还是慕容坤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的身后,某处因风而形成的陡崖深沟外,有一人一马正慢条斯理地冒风前行。 马蹄银铃沓沓,油灯光线晃荡,那骑着马的人就这么披着甲、挎着刀、提着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张恕和慕容坤的身后。
第45章 阿史那阙 因年代久远,如今已不可考,当初前卫灭国时,到底有没有留下慕容家的后代。正如现在,也无人知晓,那打着后卫旗号复国的慕容氏们到底与真正的慕容家有没有血缘关系。 但确确实实,卫国南堡阿史那阙一带,几乎人人都姓慕容,哪怕是那互市中的小商小贩,也冠上了“慕容氏”的来头。 以及大名鼎鼎的“罗刹幡”,这些影子死士每一位都改姓了“慕容”。 “起初征天皇帝为那个会以镜面和光影制造幻术的弄臣册封‘罗刹将军’时,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罗刹将军’麾下的‘罗刹幡’必须以星图历法中的八卦命名,也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而这八种卦象又对应了八种自然,即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慕容宁手脚挂着镣铐,跪在元浑面前,用几根小木叉,摆起了八卦阵,他一本正经道,“后来,‘罗刹幡’逐渐发展壮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就变成了八位头领的名字,小绮儿说,她的师父就叫……对,就叫慕容坤。” “慕容坤?”元浑数了数,“此人行二?” “这倒不是行几的排名,而是这八位幡子头领谁战死了,或是谁卸任了,便会有新的幡子顶上去,同时也顶上这个名号。所以,小绮儿说的‘慕容坤’不一定是现在这位‘慕容坤’。”慕容宁认真地解释道。 元浑被这复杂的门道弄得一阵烦闷。 他今日提审慕容宁,本是想再多了解一些“罗刹幡”的消息,可慕容宁到底只是个门外汉,除了一些久远的故事,也只会讲一些玄乎其玄的传闻。 他见元浑对什么八卦太极并不感兴趣,于是立即察言观色道:“天王殿下,小的虽然不懂那么多‘罗刹幡’的秘密,但小的了解不少两卫宫廷的奇闻。” 元浑满脑子都是已经失踪了一天多的张恕,哪里有心情去探究什么宫廷奇闻,他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讲讲。” 慕容宁嘿嘿一笑,上前说道:“天王殿下,您不知道吧,前卫文帝慕容庄是被一个男子分娩而出的。” 元浑眉头一跳,抬腿一脚踹在了慕容宁的肩膀上,他怒道:“本王是来让你讲‘罗刹幡’影子的,不是来听这些猎奇秘闻的,你若再敢恶心本王,小心本王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慕容宁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他连声大叫:“天王殿下!天王殿下!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小的、小的方才又想起了一件大事,这就说给您听,您快饶了小的吧!” 元浑面色冷峻:“有话快放!” 慕容宁喉结一滚,矮下了身,他神色躲闪道:“小的之前听说过,那帮后卫旧贵其实早在南闾立国时,就有机会南下,去做那些个门阀大家的幕僚官属,但他们迟迟不走,小绮儿说……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皱起了眉。 慕容宁斟酌着回答:“似乎是一种……能重振后卫的秘术。” 这几个字一出,元浑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记得,在天氐镇时,那些藏身在马蹄岭的獠子所要找的《怒河秘箓》就是一部据传记载了夺取天下秘法的古书。而以沙蛇为首的胡寇,之所以会躲在平崖山,也是因其试图寻找一处宝地,一处或埋藏了金银珠宝,或能容得下胡漠游民居住,又或是挛鞮顿坟冢的宝地。 现下,慕容宁说,那些后卫遗老留在南堡附近,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秘术”。 若说先前元浑只是对勿吉和胡漠的举动感到好奇和好笑,那么如今,他已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心中疑惑不解,他试探着问向慕容宁道:“瀚海古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前兴时期的洞窟?” “这个……”慕容宁稍加思索,便立即有了答案,“若论洞窟,瀚海古道附近很少,但在距阿史那阙不远的一片砾岩悬崖间倒有很多。那里有座不高不低的山名叫‘鬼胎峰’,鬼胎峰下有座年代很久远的道观,沿着道观后的登山步道,便可一路行至悬崖峭壁上的洞窟。不过,那些洞窟是不是前兴年间开凿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元浑目光微暗,不说话了。 慕容宁旁敲侧击道:“天王殿下是觉得……那些后卫旧贵留在阿史那阙不走,是因阿史那阙毗邻鬼胎峰洞窟?” 元浑眯起眼睛看他:“你去过那里?” 慕容宁连连摆手:“小的没有,但是小绮儿去过,她告诉我,那地方一直有道士把守,旁人不能随便出入。但‘罗刹幡’倒是来往自如,似乎是因……他们给那山下道观交了不少粮钱,还赶走了道观的老道长。” “那你相好知道,洞窟中都有什么吗?”元浑问道。 慕容宁答得很含糊:“不过一些泥塑的神像和壁画,还有不少字迹模糊的经书,但具体都有什么……小的真没见过。” 元浑不再追问了,他示意亲卫将慕容宁带走,自己则骑了匹马,一路赶去了平崖山悬棺洞下。 “平崖山悬棺洞内有什么?”慕容坤问道。 张恕扫了他一眼,回答:“我没有去过那里。” “没有?”慕容坤并不相信,“据我所知,沙蛇带着胡寇在那里藏了近十年,当中一应经书、壁画以及神像,你难道都没见过?” 张恕淡淡道:“见过一些,但你也清楚,元浑尚未完全信任我,因此平崖山悬棺洞里具体有什么,我并不熟悉。” 慕容坤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此时,他们已在瀚海原上走了两天,随着离开垭口风带,沙尘逐渐减弱,道路愈发崎岖,但天仍是黄的,看不清太阳到底在何方。 慕容坤却是行穿不毛之地的老手,他驾轻就熟,一路赶着马,没出半日就向东南一方走出了近百里。 张恕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正想发问,就见远处天地相接之际出现了三五匹疾驰而来的快马,为首者头戴风帽,身披长袍,一副塞北部族的打扮。 但当他们走到近前时,张恕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为首者不是旁的,正是“罗刹幡”中居首位的幡子,慕容乾。 不似长相英俊的慕容巽,也不似气质粗犷的慕容坤,这位“罗刹”得玉面长身,远远一看,竟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张恕一见他,瞬间皱起了眉,他一打门帘,迅速缩回了轿厢中。 不多时,慕容乾策马来到了近前,他笑语吟吟道:“多年未见天衍先,别来无恙呀。” 一望无际的塞北荒原上,出现了这么一位仙气飘飘的人物实在有些怪异,尤其他的语调,仿佛是在读经颂道一般,叫张恕听了,心下一阵恶寒。 可他还偏偏要拉开那扇门帘,把头凑到近前说话。 “容之?”慕容乾轻言慢语道,“你见了我,怎的也不问好?” 张恕和善一笑:“抱歉。” 慕容乾也不客气,他撒了马缰,直接跨步上车,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张恕的对面。 “容之,你还在讨厌我?”慕容乾轻轻一叹,“我就知道,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张恕语气平和:“既然都是为了主上办事,原不原谅,无关紧要。” 慕容乾嘴角微扬,他认真地看着张恕,问道:“那倘若……现如今我们不再为主上办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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