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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一凝,皱起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个玩笑。”慕容乾吟诗作对一般地说道,“瀚海接天连日,听说先你受了重伤,如今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张恕很客气地回答。 “那就好。”慕容乾大笑了三声,他敲了敲马车壁,对慕容坤道,“既如此,那我们起行,去……” 啪—— 话音未落,马鞭已高高降下,原本徐徐行驶的车驾迅速奔腾了起来。 张恕没坐稳,一头栽倒在了榻上,他有些吃惊,就欲张口发问,然而,还不等出声,人就先是一阵思绪僵滞,随即,眼前的光黑了下来。 “容之,好梦。”慕容乾一把撑住了张恕软倒下来的身子,他好整以暇,补全了方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去鬼胎峰,石婆观。” “鬼胎峰,石婆观。”元浑讷讷道。 替他在洞窟里打着油灯的牟良一脸诧异:“什么鬼胎峰?什么石婆观?大王您要找什么?” 元浑没答,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副几乎遍布了整个墙面的壁画,半晌后,才长吁一口气,问道:“牟良,先前张恕说,这座形制最大、保存最完好的洞窟壁画叫什么来着?” “这……”牟良回忆了半天,方才记起,“好像叫‘人间斋醮会’。” “那这壁画描摹的是什么地方?”元浑又问。 牟良很老实地回答:“大王,卑职只是个领兵打仗的都督,张先就算是说过,卑职也不记得了。” 元浑笑了起来,他洋洋得意道:“你不记得,但本王记得。当时,张先在看完这副壁画后说,看画间远处山石的走向与地貌,似乎像是瀚海原东南陲一侧的砂砾岩山,山势起伏与阿史那阙周边的环境极为相似。而方才慕容宁曾袒露,距阿史那阙百余里处有一座山顶形如胎儿的荒山名为‘鬼胎峰’,鬼胎峰下有一道观,名为‘石婆观’,顺着石婆观后的步道上山,便可去往悬崖峭壁间的洞窟。而眼下再看此图,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此道场便位于鬼胎峰下的石婆观。” 牟良抽了一口凉气,他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最终停在了道场最中央的一位道长身上。 “这道长正率领众道徒打醮祈福,以壁画走势来看,他们所供奉的正是这洞窟最中央的神像。张恕不认得这神像,但我猜,神像当中必有玄机。”元浑说完,又将目光投在了壁画中人人手持的一卷无字书上,他自言自语道,“獠子在马蹄岭要找的是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胡寇在平崖山要找的则是一处相传埋藏了珍宝的地方……两者若通盘考量,难道是说……” 只有拿着《怒河秘箓》这本书,按照悬棺洞窟中壁画所示的位置寻找,才能发现真正的“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顿时豁然开朗,他振奋一笑,一掌落在了牟良的肩膀上:“我知道那些幡子把张恕带去哪里了!” 鬼胎峰石婆观,一处据说曾坐落于绿洲边缘的神仙道场,如今已因水源衰退、风沙连年,而逐渐变为了一座荒山。 山上寸草不,山下唯有一条细细的小河,只有每逢雨季时,方能积攒下来一些珍贵的水源。 而石婆观,就位于这条无名小河的右岸。 多年前,张恕也到过此地,当时的阿史那阙还不似如今这般人烟稀少,来往商客多有在石婆观驻足,山下小河也水流潺潺,不想才过几年,鬼胎峰下便真的好似一片鬼域了。 在车上行了七、八天,来到这里时,人人都是风尘仆仆,张恕也不例外。 他伤还没好,眼下箭疮边缘已又有痈疽之势。慕容坤不是罗折金,也不需要害怕总是为此耳提面命的元浑,他直接烧了根木柴,先以草木灰为张恕的伤清了创,又用匕首割掉腐肉,最后拿火一燎,烧伤止血。 只是张恕疼得两眼发黑,他昏去数次,又被慕容乾喊醒数次,最后终于捱过了这宛如酷刑一般的折磨,重新缓过了这口气。 但一转眼,石婆观就在面前了。 “再过七天,就是本月初一,届时观中会有斋醮法事。容之,你可是去过马蹄岭,读过《怒河秘箓》,又见过悬棺洞的人,除了你,没人能在那一天找到鬼胎峰的门。”慕容乾笑容满面道。 张恕不说话,脸色因箭疮反复而苍白得厉害。 慕容乾颇有些疼惜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容之,你放心,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能放了你弟弟。” 听到这话,张恕终于肯正眼看上一看他了:“当真?” “当真。”慕容乾语气温柔,“我不光放了你弟弟,我还会放了你,让你去过自由的日子,绝不会再派‘罗刹幡’整日叨扰。” “当真?”张恕又问。 “自然当真。”慕容乾眨了眨眼睛。 然而,张恕却缓缓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他注视着慕容乾,一句一顿道:“可是,我怎么听说,早在二十年前,我阿弟就已经被你投进了炼丹炉里,给主上当延年益寿的补药了呢?”
第46章 神仙道场 大门“嘭”的一声合拢了,张恕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方才适应这低沉沉的光线。 此地是石婆观后的道士袇房,但说是袇房,屋内却简陋得难以下脚。 四周墙面泥墁腻子已经脱落,发黄的石砖裸露在外。袇房一角摆着蒲草地席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有油灯以及几支笔、几页纸。 张恕摸索着墙壁,过去跪坐在了蒲草席上,他点起油灯,眯着眼睛看清了周遭景象。 石婆观近些年的确衰落得厉害,方才他被慕容乾押着走过正殿时,发现十余年前还高高耸立的泥塑神像现今已损毁了一半。而沿着进山步道一路往悬崖绝壁上走时,他又发现,那些原本座座有道徒维护的洞窟已不知何时被盗窃得所剩无几了。 不过鬼胎峰还是那个样子,山顶怪石嶙峋,山间荒草不。张恕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沟渠和一座破败不堪的石拱桥。 他知道,慕容乾把自己领到这里不是为了好好安顿,而是要让他凭照记忆,复写出《怒河秘箓》中的关键内容,并重绘下平崖山悬棺洞内的壁画。尽管他言之凿凿称,自己既没读过《怒河秘箓》,也没看过悬棺洞内的壁画,但慕容乾并不相信。他虽被张恕戳破了一直以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真相,可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坚信张恕一定能为自己找到鬼胎峰内藏着的珍宝。 而袇房内有笔有纸,还有桌案,这便是他为张恕准备的所有东西了。 于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别无可选,只能咳嗽几声,按着胸口,拿起一支笔,沾起了那散发着一股臭气的墨汁。 “你想喝水吗?”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张恕微怔,他放下笔,举着油灯来到了门边:“你是……” “我是负责看守你的人。”那小丫头脆地回答。 张恕皱起眉,他当年离开时,“罗刹幡”里可没有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 “你也是慕容主上的人?”张恕忍不住问道。 那小丫头笑了起来:“不是慕容主上的人,还能是谁的人?我问你喝不喝水,你怎的这样多话?” 张恕忙答:“那就烦请姑娘为我倒一杯热茶吧。” “还要热茶?真是难伺候。”那小丫头不悦道,“我这儿只有没烧开的冷水,你将就着喝吧。” 说完,她从门下的小洞处递入了一瓢冰冰凉凉的井水。 张恕双手接过了。 那小丫头似乎对他很好奇,送完水后也不走,还留在原地,大概是想问些什么。 于是张恕主动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家在阿史那阙附近的百姓?”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师父说了,我不能和你多讲话。”小丫头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掬了一抔水,低头小心喝了一口,他答:“那多谢你的关照。” 小丫头哼了一声,蹭着袇房的木门坐在了门槛上,她窸窸窣窣地把脸凑到门缝边,贴着往里看:“这屋子好黑啊。” “是啊,”张恕笑着应道,“那你能为我送一盏更亮的烛灯吗?” “不行!”小丫头丝毫不理张恕的温言细语,她很有原则地说,“师父讲了,天衍先的话都是花言巧语,听多了会神智迷魂。” 张恕不禁失笑,他问道:“你师父是谁?他很了解我吗?你居然清楚我是天衍先,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小丫头想了想,不知是不是在纠结自己能否回答这个问题,许久后,她犹豫着说:“我师父……叫慕容坤,是主上最亲信的手下之一,他说……你就是传闻中的天衍先,多年前背叛了我家主上。” “慕容坤?背叛?”张恕一抬眉。 据他所知,如今的这个“慕容坤”已经成为“慕容坤”十五年了,而门外面的小丫头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大概……她口中的师父,就是那位将自己从乌延驿中带走的粗犷男子了。 想到这,张恕语气温柔地问:“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 小丫头脱口就道:“要你管!” 张恕并不气,他继续和声劝诱:“只是闲聊而已,你瞧,你在门口守了这么久,传闻中的天衍先有没有让你神智迷魂?” 这小丫头还真真琢磨起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少顷后,她回答道:“还行,看来……你的功力不如我师父说的那样。” 张恕莞尔,他问:“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吗?” “三年吧,”小丫头回答,“三年前,我阿爷把我卖给了瀚海古道互市上的一个癞头贩子,要我给他做相好,我不乐意,逃跑了好几次,次次都被那癞子给抓回去。最后一次……我本打算要是实在逃不掉,就找根柱子直接撞死,没想到,居然遇上了我师父!” 张恕被这一番话说得微有动容,他追问起来:“所以,是你师父救你出了苦海?” “也不算……”小丫头抿起嘴,叹了口气,“我师父是个穷光蛋,身上也没有赎我的银子,只好跟那癞子说,我身条柔软,若是入‘罗刹幡’,日后定能成大事。癞子害怕‘罗刹幡’,只好半推半就着同意了。然后,师父就带我走了,但每月总有几天,癞子会逼我回他那里,给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张恕见已打开了这小丫头的话匣子,于是循循善诱道:“照你这样说,你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师父在一起?” “那当然了,师父对我最好了!”小丫头笑着回答。 张恕着实想不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慕容坤”会如此善待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他心下不由觉得有趣,但嘴里仍旧打探道:“你师父之前带你来过石婆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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