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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很清楚,昨日张恕强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是秃玉公主带来的血绣司,就是想点明,当年定有一人藏在王庭深处与勿吉里应外合,而非“‘罗刹幡’为复国构陷如罗王子”这么简单。 可是…… 张恕所言若为真,那藏在王庭深处,与秃玉公主沆瀣一气之人又该是谁呢? “大王?”见元浑半晌没说话,耶保达忍不住叫了一声。 元浑兀自摇了摇头,他喃喃自语道:“当年……我们是如何发现‘罗刹幡’在幕后作祟的?” 耶保达愣了愣,不知自家大王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卑职记得,起因是牟大将军在雪达坂下发现了幡子的影子,进而命卑职一路追查,最终在瀚海古道互市上,缉拿了一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 元浑接着说:“没错,而后这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便声称,他从相好小绮儿的口中得知,是‘罗刹幡’捉走了我大兄。因此在气急败坏下,我当即派出阿律山率长骑赶赴瀚海古道互市清扫慕容氏余孽,却不慎导致阿律山等人葬身于瀚海流沙之中。可是现在那小绮儿……” 那小绮儿却与勿吉人的血绣司暗中密递。 事情便是如此,元浑清晰地记得,后来张恕被“罗刹幡”捉走,他和牟良由曲天福引着去往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发现了曾种在铁苍单于身上的“心篆玄锢”子虫和疑似属于元六孤的红玛瑙耳坠。 自此,坐实了“罗刹幡”暗中陷害如罗天王的罪名。 但倘若一切推翻了重新来看呢?倘若从一开始就不是“罗刹幡”在幕后作祟呢? 元浑狐疑道:“自我记事起,姑姑就已被大父和亲徒太山,我与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她怎会……” 这话说了一半,元浑骤然止住。 他意识到,虽然自己在这辈子与秃玉公主素未谋面,可在上辈子,两人却酿下了深仇血恨。 彼时元儿烈与元六孤刚刚战死璧山,王庭内外人心浮动,勿吉渠帅那哈借势进犯,一举杀进了铁马川草原,屠戮如罗牧民。 元浑为此杀出燕门,并长驱直入进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惨那哈后,俘虏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多年前和亲勿吉的如罗公主元秃玉。 元秃玉早因昔年元野为保如罗部族,舍她平息战乱一事而心有怨怼,并对那哈情根深种。因此,就在被俘的那一晚,她偷偷溜进了元浑的中军帐,拔出了元浑随身携带的怒河刃,要斩杀年轻的如罗天王。 一番搏斗后元秃玉不敌,最终在侄子面前挥剑自刎。 得知此事的那哈瞬间失智疯癫,并在收服了曾经叛逃的勃利部后,成为了元浑的死敌。几年前,于璧山之战时,那哈扫荡如罗大军的后方,以致前线军心大乱,元浑一战惨败。 其实,早在当年被困南朔城时,元浑就曾琢磨过此事,可惜后来颠沛流离,加之“罗刹幡”突然冒头,使得他几乎忘了,在最开始,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死而复之人不止他一个。 “耶保达,”元浑忽地起身叫道,“你是王庭老人,年岁比我还要长不少,对于上离旧事,定然了解得比我多。现下你来告诉我,当初我姑姑尚未下嫁獠子前,在白石城内与谁交好?” “这……”耶保达短暂一怔,旋即回答,“秃玉公主和亲獠子前,一直是武英先王的掌上明珠,因此王庭上下都很尊敬公主殿下。” 元浑眉心深蹙:“还有呢?” “还有……”耶保达喉结微滚,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他思索着说道,“卑职不敢妄议先王,但据卑职所知,公主殿下一直与天赐先王不睦,和亲一事……也是天赐先王劝导武英先王的结果。” “武英先王”便是元浑口中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元野,而“天赐先王”则是元儿烈。 元浑年轻,虽说对上离旧事并不陌,但元秃玉与元儿烈不睦……元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奇怪道:“我阿爷与姑姑之间有何嫌隙?” 这个问题令耶保达喉头一塞,不敢开口了。 元浑正色道:“你且直言,不必顾忌旁的,不论你说出什么,我都不会治你的罪。” 耶保达听完,苦笑一番:“大王,这些事……也不过是卑职从一个宫中黄门侍郎嘴里听来的醉话,其中兴许有不少是胡言乱语,大王您……千万别气。” “讲。”元浑一摆手。 耶保达深吸了一口气,他思虑许久,方才开口:“大王,您或许不知,公主殿下和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什么?”元浑瞬间变了脸色。 “文烈”二字正是他为兄长元六孤追封的谥号,元浑清楚,自己的兄长为一中原女子所,这中原女子早产后因血崩过世,所以元六孤先天不足,一脚微跛,自小不能上马征战。 但元浑了解的也仅有这些了,至于元六孤的身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眼下听耶保达提起,元浑的前心后背登时一片寒凉。 “早在我大父称天王立国之时,就称要学习中原礼法,废弃‘转房烝报’制度,怎的……我阿爷……”元浑口中发干,一时难以相信元儿烈竟做出过这样的事来。 耶保达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他游移了半晌,审慎着说道:“宫中近侍酒后胡言,大王不必信以为真。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到底是不是同母所出,如今已无佐证,卑职也只能确定,公主当年确实和天赐天王不睦。公主和亲前,武英先王本欲派天赐先王再入徒太山和谈,但不知怎么,和谈没能成行,公主却离开了王庭。当然,其中具体缘由……恐怕只有上离旧贵们清楚了。” 元浑扶额失言,他摇头道:“上离旧贵……耶保达,你可知两年前獠子攻入白石城后,将你口中的上离旧贵杀了个一干二净吗?按理说,要保住城池,得先拊循安民,可那哈却只留了吕赤勐等早年归降的中原臣民,以及贺兰儿都之类昔日少入王庭的部族单于。之前丞相百思不得其解,不懂那哈为何平白无故动摇座下根基,现在想来……” 想来,这位痴情的渠帅便是在为自己的妻子除去一切知情的眼睛。 所以,上离旧贵中,与秃玉公主交好的人又是谁?
第69章 飞鸟传书 元浑的手正轻轻地搭在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裂缝与花纹,低声道:“本王得实在太晚了,过去王庭中的一切,我竟一无所知。” 耶保达眉心深蹙,不敢言语。 元浑接着道:“当年能深入王庭、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并于阿史那阙收拢慕容乾、慕容坤等幡子的绝非外人……耶保达,到底是谁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与姑姑合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大王,卑职觉得……” “咳咳咳!”正当耶保达想要开口之时,暖阁中突然传来了张恕的咳嗽声。 元浑当即起身道:“其他的暂且不论,你先将湟州上下清查一遍,有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是。”耶保达应道。 “还有,”元浑一顿,“你平日在外,记得多留心有关‘胭脂水’一毒的消息。” 耶保达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耶保达不做停留,当即就要行礼告退。 可元浑却又突然出言叫住了他:“慢着。” “大王?”耶保达抬起头来。 元浑面容凝肃,目光发沉,他注视着面前之人,低声说道:“给牟良送信,十日之内,我要在湟元谷地见到他和他麾下部众。” “大王?”耶保达大吃一惊,当头跪地。 这是要铁卫营来? 元浑难不成是打算开战了?可是…… 耶保达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始终镇定平静的天王殿下竟已决心要发兵了。没有暴怒,也没有疯狂,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静。 当然,除了元浑自己,没有谁能看出,他眼下已被张恕中毒行将命不久矣一事冲昏了头脑。 既然手握解药之人在南边,那就杀去南边,以救张恕!其他的,元浑什么都不想管。 耶保达只听他的天王殿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让伤了丞相的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跪在地上的斥候神色一定,当即郑重地应道:“卑职明白。” 随后,他飞速离去。 元浑见人走了,低头徐徐呼出一口气,随后,弯腰踏进了这间充斥着苦药味和血腥气的暖阁。 张恕正伏在床边,似乎是想起身。 元浑慌忙上前,支住了他差点跌下床的身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躺下,大夫说了,你这伤伤在心脉要害,须得卧床静养,不可移动。” 张恕按着胸口,一阵咳喘。 “云喜和云欢呢?那俩小子跑去哪里享清闲了?”元浑不悦道。 张恕被他扶着,好倚在了床头,等缓过这口气后,方才缓慢地回答:“云喜和云欢熬药去了,片刻就回。” 元浑瞪他:“你倒是惯会给这俩懒汉找借口。” 张恕虚弱地笑了一下,半阖着眼睛,没有说话。 元浑沉着脸,为他拉了拉垂下床脚的被褥与毛毯:“伤口还痛吗?我之前令郎中为你加了几味安神止疼的药材,谁知你这么快就醒了。” 张恕没答,他问道:“外面情形如何?我那日……为何隐约间,见到了拓跋幢帅的身影?” 元浑满脸心不在焉:“外面?昨夜外面闹了半宿,护军士兵把湟州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不知到底捉到匪首没有,声势倒是浩大得很,我瞧纥奚文和纥奚武忙里忙外,似乎是在追捕和那位吴书一起来湟州寻宝的可疑之人。” “什么?”张恕微怔。 元浑继续信口胡诌:“据说抓到了不少南边来的,今日都被关在护军营内严刑拷打,我见有个可怜的,连肠子都被打出来了……” “大王!”张恕却猛地挣扎起来,他抓着床栏,就要起身,“大王为何不拦着纥奚太守?” 元浑一见他又要乱动,顿时黑了脸:“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给我躺下去!” 张恕一把挥开了元浑要来搀扶他的手,撑在床边按着胸口咳嗽道:“眼下这个关头,怎能、怎能随意搜捕闾国臣民,若是让……咳咳……让南边知晓了这件事,咱们岂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话没说完,张恕低头就是一口血,气得元浑大叫:“丞相,你可知昨日我见你倒在车中时有多害怕吗?我令你好好躺下休息,你何必再去操心外面的事?” 张恕说不出话来,可却紧紧地抓着元浑的手不肯松。 元浑于心不忍,他好声好气道:“丞相,你快别让本王担惊受怕了,这一路上你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伤……待等伤好一些,我们就回息州,好不好?这湟元的叛军到底是因‘罗刹幡’而起,还是由南闾和勿吉主使的咱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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