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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闭了闭双眼,吐出一句话来:“大王心如明镜,何必来哄骗臣下?” 元浑一滞,不说话了。 他没有问张恕,昨日见到的“罗刹幡”到底是何人,他同样没有问张恕,又是如何从那“罗刹幡”的口中得知,在秃玉公主的主导下,南闾是如何被勿吉牢牢掌控的。 而张恕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很清楚,元浑什么都不问,已表明他什么都不需问。 年轻桀骜的天王殿下向来不在意时局之乱,更不在意乱中真相。他骨脉里沸腾的热血被迫沉寂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就算是什么都理不清,也能携着腰间一柄剑、胯下一匹马,冲杀进南朝的疆土。 什么“罗刹幡”、“血绣司”,什么闾国,什么勿吉,于如罗天王而言,只要全杀干净了,九州江山便是他的了。 这是昨日被张恕半身血烫红了手后,元浑突然明白的事。 他全然忘了,上辈子的自己就是这样折戟璧山,一去不回的。而张恕多年来的费劲口舌和劳心耗力,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改变他。 所以,慕容绮没说错,当下这个时候,不论发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大王……”张恕失措地叫道,“大王,您是不是想要调兵?” 元浑不予回答。 张恕心急如焚:“大王,万万不可啊!若是调兵,那便一脚踏进了敌人的圈套。臣先前已求您保证过,不会轻举妄动的。” 元浑轻轻一搓后槽牙,脸偏到了别处。 “大王,您说您相信臣的,为何、为何现在却……”张恕的心口疼痛难忍,眼前一时昏黑不清,他强撑着坐起身,拽住了元浑垂在榻边的袖口,“大王,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您可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心怀鬼胎之人在期盼着您率兵南下?您怎能……” “丞相,”元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丞相,你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了,如今这种情况,本王再放手不管,那些眈眈逐逐之辈就要踏入我河西之地了!” 张恕被一句“优柔寡断”讲得刺心裂肝,他双眼一红,难以置信道:“臣这么做,是审时度势之举,大王说好了相信臣的,现下为何出尔反尔?” 元浑呼吸一颤,无言以对。 张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连声问道:“大王是不是已经调兵了?耶保达是不是已经把信送去铁卫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王您怎能、怎能……咳咳咳!” “丞相不要说话了,现下养好伤才是正事。”元浑语气硬。 张恕不听,他艰难地忍下这阵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大王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到底为何会设下圈套诱我会面,又为何会重伤我?” 无外乎是想激怒如罗天王,驱使他出兵南下。 元浑不是没想过,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他的丞相重伤,罪魁祸首就在南边,纥奚氏兄弟已言明,若想救张恕,要么投降,要么……便杀去南边,片甲不留! 张恕却浑然不清楚元浑的心思,他已近力竭,抓着元浑袖口的手也随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了床上。 元浑一把托住了张恕的后颈,见人不再反抗,于是一张臂,把他牢牢地锁进了自己怀里。 “丞相,你放心,我不会输的。这么多年来,无数场大战,除了面对你时,我从未输过一次。”元浑低声自语道,他凝视着张恕,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丞相,你得明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这话情深义重,仿佛字字含血,只可惜张恕已神智昏昏,再难以听清那每一句剖白。 元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张恕的颈间。 “丞相……”他闷声道,“我得救你,你是我的丞相,没有你,我又该如何当这如罗天王?我离不开你,我半刻钟都离不开你……你若是死了,那我必定不再独活。” 话说到这,元浑痴痴地抬起头,注视起了张恕的面庞。 这是一张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庞,可却因重伤而苍白无光,唯有唇角一抹樱粉色的血迹刺人眼目,令人心痛。 元浑的胸口仿佛有虫蚁啃噬,一时百爪挠心,他犹如被神鬼驱使,就这么凑上前,轻轻地吻了吻那一抹血,并饮着这口苦涩,讷然念道:“张恕,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天王殿下两放浪不羁,何曾心有归属?又何时为旁人出过软肋? 可他遇见了张恕,遇见了这个上辈子他恨之入骨,这辈子又爱而不得的人。 日子积年累月地过去,时至今天,元浑才终于明白,他对张恕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爱,是依赖,是眷恋与敬仰,唯独……没有了憎恨。 只可惜张恕已陷入昏迷,哪知元浑的疯言疯语。 他意识游离间,脑中所想的,唯有赶紧联系上慕容巽,告知他铁卫营即将发兵、太子冲身边暗藏祸患一事。 于张恕而言,如罗与南闾之间迟早有一战,但这一战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因当中有人故意挑拨而起,更不能……将以谁的命为祭、以哪件宝物为指印。 张恕很清楚,既然自己无法阻止元浑,那便只能阻止南闾,让闾国的大权重新回到闾国人的手上。 夜幕昏黑,寒风从千峰山的山口吹来,将芸薹花田外的尘土与杂草卷起,一路掠进城郭。 羊皮灯笼摇摇晃晃,灯影随之明灭不详,巡逻的护军士兵从旁侧走过,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身影。 不知何时,钟声响起,震得那城上旌旆一阵猎动。 呜呜—— 钻入窗缝的风令床上睡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张恕蜷起身,试图缓解一股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意,他冷得忍不住打抖,可又疼得一声也发不出,仿佛是中了蛊,片刻都动弹不得。 靠在床脚守夜的云喜全然没注意到床上异状,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鼾,一瞧便知睡得正熟。 而就在这时,窗棂忽然“咯吱咯吱”地动了几下,旋即,一只小鸟落在了窗台上。 “咳咳!”张恕费力地喘了两口气,试图爬起身,可是很快,他勉强攒出的力气便在挣扎中耗尽,方才尚未褪去的剧痛骤然间卷土重来。 张恕手臂一软,眼前再次沉入一片黑暗。 第二日一早,在暖阁外守了一整夜的元浑推门进屋,正见窗户大开,窗下落着一卷小小的信筒,信筒已被雨水打湿,不知是何时由信鸟送至此处。 而床上的张恕仍阖着双目,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上依旧没有分毫血色。 元浑捡起信筒,来到床前,低声唤了两句:“丞相,丞相?” 睡在床脚的云喜飞快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大王!” “嘘!”元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喜小声些,“你去小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 云喜一缩脖子,低着头溜着墙根离开了。 待他消失不见,元浑松了口气,弯下腰摸了摸张恕的额头与脸颊,又掐着他的手腕探了片刻脉搏,确认一切安稳后,方才轻轻地叫道:“丞相,似乎是徐素的回信送来了。” 张恕不知有没有听见这话,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 元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半晌,而后道:“那我便替你瞧一瞧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好不好?” 张恕没应声。 元浑便也不等了,他慢吞吞地打开信筒,将其中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信纸缓缓展开。 信的第一行写:“容之……” “容之”是谁?元浑一愣。 经昨夜大风,吹散了傍晚的乌云,今日湟州晨起时分便有阳光露头。元浑站在窗前,借着谷地清早的光,看清了信上的每一行字。 这信不是徐素写的,元浑虽称不上精通中原文字,但他依旧能看得出,这封信的笔迹与徐素的笔迹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信中行文的风格也大相径庭——徐素作为南闾开国公王含章的幕僚,讲话文质彬彬。而这封信却不一样,此人上来就称“容之”,并句句亲昵非凡。 元浑心下升起了千万个狐疑的念头,他起先觉得是信送错了,可再一细看,信中所说的“罗刹幡”、“如罗天王”等词都与这几日的要事有关,可若信没送错…… 元浑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行因被雨水浸润而略有模糊的字迹上: “你要小心,他们在用鬼水墨痕,寻找……” “寻找”后面的四个字已难以辨认,元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勉强识出一个“天”,但是……“天”什么呢? “咳咳……”床上的人呼吸声微变,似是悠悠转醒。 元浑急忙收好信纸,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丞相,好些了吗?”元浑柔声问道。 张恕身上虚软,偏过头时眼前还微有昏花,半晌后方才看清元浑的面孔,他低咳了几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元浑用手背试了试张恕额头的温度,语气轻和,“我扶你起来喝药吧。” 张恕没说话,顺从地由他扶着起了身。 元浑贴心地为他理了理身后的靠枕,又端起药碗,将汤匙递到了他的嘴边:“待你稍好,就回息州复命吧。昨日我已让耶保达将信送回王庭,不日王庭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往后……不论湟元发了什么,你都不要再操心了。” 张恕低垂着双目,一言不发,不知有没有把元浑的话听进去。 元浑看他如此执拗,心里一阵气恼,嘴上却还是放缓了语调说:“等回了息州,让罗折金好好瞧瞧你的伤。” “大王,”张恕没有接话,他低叹一声,“大王,您真的不愿再听臣一句劝了吗?” 元浑硬邦邦地回道:“丞相思虑太重,不利于休养身体。” “可是,大王,我……” “旁的不必讲了。”张恕的话还没出口,元浑就已冷冰冰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丞相,”只见天王殿下皱着眉,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信放到了张恕面前,他定声问道,“‘容之’是谁?” “容之……”张恕瞬间一愕。
第70章 表字容之 这二字是慕容徒为他起的,除了那帮已在阿史那阙作古的“罗刹幡”,没人知道,张恕还有这么一个称呼。 而他,自然也从未将这二字告诉过元浑。 那眼下…… 张恕手指微抖,呼吸轻颤,他在天王殿下的瞩目中,翻开了那纸丢在自己面前的信笺。 瞬间,慕容巽的字迹映入了眼帘。 “大王……”张恕心下一紧,轻声回答,“大王,臣……表字容之。” “表字容之?”元浑注视着张恕似乎没露声色的面孔,语气平静地说,“没想到,丞相如今已和南闾的人如此亲近,甚至连表字是什么都相告之。而本王,与你相伴了这么多年,却连‘容之’二字都不曾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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