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戍卫双唇一抖,吐出了一句元浑绝不愿听到的话:“他们、他们是被丞相放走的。” 元浑额角一跳,回目看向了鸣金收兵的叛军。 清晨,中军大营。 才刚转醒片刻的张恕已跪在了元浑的案前,他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仿佛放走纥奚文和纥奚武只是一件小事,并非是忤逆王上、动摇军心的大罪。 而元浑也是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也不见丝毫愤怒。 肃立在侧的拓跋赫虏心中一阵发怯。 他本算好了时间,明天就该是铁卫营来到湟州的日子了,等牟良一来,能挡在元浑身前的人就可以不再是他了。但万没想到,今日居然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丞相的身子好些了吗?”元浑语气平静地问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没有回答。 元浑一抬手:“赐座吧。” 两个随从便要上前,将张恕从地上扶起来。 张恕却跪着不动:“大王还要像从前一样宽恕我吗?” 元浑放在膝上的手猛然一紧,似乎是要发作,但很快,他又徐徐吐出一口气,忍下了自己的脾气。 “丞相病中糊涂,做了违反军纪的事……也情有可原。”元浑咬着牙道。 张恕缓缓地垂下了双眼。 元浑看他:“丞相是因担心本王在城门御敌时受伤,所以才将纥奚文与纥奚武放走,令他们说服叛军撤兵的吗?” 张恕没答。 元浑道:“丞相有心了,本王……感激不尽。” 张恕眼中泪光轻闪,但并未让一滴眼泪流下。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额头,极其痛苦地将视线从面前这人的身上移开,他说:“但不论丞相是因为什么放走了纥奚氏兄弟,都乃军中重罪,按律当斩……本王身为如罗天王,自然不能……徇私枉法。” 张恕不加一言反驳,他静静地听着这早在预料之中的“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元浑一句一顿道:“既然,你已不想再做本王的丞相,那本王就如你所愿,将你贬斥为民,软禁在……本王的房中,严加看管。” “大王……”张恕狠狠一震。
第76章 攻城略地 城外尸骸遍地,野风戚戚,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湟州。谷地间,山势起起伏伏,芸薹如波似浪,长风吹过草木,天地一片莽莽。继而车辕吱吱呀呀,车帘左摇右摆,整副车驾仿佛承载着千斤之重,每一步都行得极其疲惫。 张恕就坐在这辆车中,他面容苍白,双眼无光,正隔着一层纱帘向外看,似乎是在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赶来。 缩在一侧的云喜抱着药箱,怯怯地觑了一眼张恕,随后小声说道:“先,我们真的要走吗?您伤重未愈,根本经不住舟车劳顿,今日侥幸从那戍卫的眼皮子底下脱逃就已耗尽了气力,眼下若想离开湟元,还得走上好几天。千峰山那么高,您这个样子,如何能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也得翻,”张恕自语道,“我竟从未想过,他知晓一切后,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云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张恕脖颈间的红痕,小声道:“其实、其实大王待先很好,只要先……” “住嘴!”张恕不等他说完,当即出声呵斥道。 云喜吓了一跳,慌忙噤了声,可见张恕又因动怒抻到了心口的伤,不得不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先就算是想走,也得养好了身体再走……”云喜愁眉苦脸道,“去同州起码得行大半个月,先您如何受得了啊!” 张恕缓过这一口气后,神色淡淡地说:“我本就好不了了,你不是知道吗?现下天王殿下已不在此,你何苦继续帮他瞒着我?” 云喜一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恕叹了口气,对他道:“给我找块饴糖吧,这几日我总是嘴里发苦。” 云喜听话地翻出了一把揣在怀里的糖块。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地一偏,糖块瞬间脱手,紧接着,车中两人一起朝旁侧歪去。 “云欢,你怎么回事?”云喜大声叫道。 云欢正在赶车,他本好端端地抽着鞭子,却不承想突然偏了力道,整辆马车瞬间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先小心!”云喜惊慌失措地喊道。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湟州城池的方向上突然尘土飞扬,紧接着,一列人马从中疾驰而出。 这列人马中的为首那位几乎与胯下坐骑融为一体,只见他飞身一掠,单手控缰,没等车中的人摔出,就先一把接住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丞相!”紧随其后的拓跋赫虏高声喊道。 张恕一滞,于混乱中抬起头,看到了元浑微带愠色的面孔。 他已被天王殿下“囚禁”了整整三天。 但说是囚禁,其实是天王殿下精心细致地照顾他,只不过看守的戍卫多了不少,张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每日经受元浑那包含炽热与幽怨的目光,以及……天王殿下时不时凑上前的动手动脚、搂搂抱抱。 比如昨夜,张恕本已睡下,元浑却又忽地挤上他的床榻,并自称近日失眠,必须得嗅着张恕身上的味道方能安心阖目。 当然,若非这样,张恕也不可能借机要到安神香,并在今早将房门口的戍卫迷倒,顺势出逃。 但已决意要死缠烂打的元浑怎会轻易放他走? 眼下张恕一行还没驶出湟州地界,天王殿下就已率领中护军疾驰赶来了。 “丞相,你已嫌恶我到连一声道别都不肯说了吗?”注视着怀中惊惶不安的人,元浑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恕呼吸一颤,缓缓垂下了双睫。 “我知我冒犯了你,还知我执拗顽固,违逆了丞相的意愿,但是……”元浑话说得艰难,他重重一叹,道,“但是,丞相匆匆离开,是真伤透了本王的心。我留你宿在房中,却没有任何逾规越矩之行,你居然这样躲着我,甚至不惜往同州逃去……丞相,你可知前日彻夜激战,叛军一刀砍伤了我的肩膀,现如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竟忍心我就这么带着伤,追你回去。” “大王……”张恕小声道,“臣已不是丞相了。” 前日他本要将自己的金印奉还,元浑却不肯收,并在张恕提起“贬斥为民”等事时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元浑在他的房前立了一整夜,不做声,也不进屋,就这样僵持着,直至天光大亮,张恕终于收回金印,不提这事了。 可元浑却耿耿于怀,他弯腰把人放下,后退了一步,哀怨地说:“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张恕不说话。 四下静悄悄的,拓跋赫虏和云喜等人早已学会了在他们二位你来我往时不出一言,但这回,元浑却将怒火转嫁到了他们的身上。 “云喜,”只听天王殿下道,“在你看来,本王待你家先如何?” 云喜一觳觫,满脸惊恐地回答:“我、我不敢妄言……” “那幢帅觉得呢?”元浑又问。 拓跋赫虏也是一悚,他慌忙低头抱拳:“大王待丞相极好。” “极好……”元浑看向张恕,“所以,丞相你到底有多讨厌我?甚至不惜当众做出干犯军法、动摇军心的事来逼我让你走!” 张恕低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苦笑:“真好,你起码还肯在我面前称臣。” 张恕的眼底瞬间掠过了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波澜。 元浑却一下子看到了这丝波澜,他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恳切道:“丞相,你对我……也是有情的,对不对?之前我向你说了那么多,你其实……也是动了心的,对不对?” 张恕不答。 元浑把手攥得更紧了:“丞相,你要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少有后悔之事,唯有遇上你后,我总是悔不当初。你说……你若不是我的丞相,那该有多好?” 张恕抬起了头:“大王,臣若不是您的丞相,便是旁人的丞相。” 元浑一震,倏地松开了手。 是啊,张恕没说错,他若不是元浑的丞相,那必然是旁人的丞相,天下群雄这么多,张恕总归能有一个落脚之地。 而元浑只觉痛心疾首,他不愿回想,上辈子,就是面前这人要了他的性命。 “大王,臣已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臣求您放臣离开吧。”张恕再次说道。 元浑就欲发作,但这时,湟州城池上忽地传来了一声幽远的号角嗡鸣,拓跋赫虏一凝,旋即禀报道:“大王,有军情来报。” 元浑听到后一言未发。 张恕重复了一遍拓跋赫虏的话:“大王,有军情来报。” 元浑仍立在原处:“昨日晚间我已收到了铁卫营的信报,牟良及其先遣大部今日便会抵达湟州,待等铁卫营一到,我即刻拔营,向千峰山去。丞相,你觉得南闾会在千峰山那等地势险峻之处设军障吗?” 张恕抿了抿嘴,回答:“臣不知。” “那同州呢?若是杀出了千峰山,直指同州,丞相觉得本王有多少把握?”元浑又问。 张恕沉默了片,说道:“臣望盼大王不要轻易动兵。” 元浑顿时气恼:“这就是你执意要走的原因吗?你觉得,既然劝不动本王收兵,那就要去劝王含章收兵?” 张恕不说话。 元浑不甘心,他始终注视着眼前这副垂眸敛目的面容,可天王殿下等了很久,等到拓跋赫虏出言再请,张恕也依旧没有开口。 “罢了。”元浑一叹,“丞相,看来……本王也只能强人所难了。” 说着话,他便要抱起张恕,将他放在自己的马背上。 “大王,我……”张恕立刻挣扎了起来。 元浑偏过头,不由分说道:“你若再挣扎,本王就要当众亲你。” 张恕瞬间一动不动了。 可元浑却看着他,双目一暗,进而俯下了身。 张恕登时睁大了眼睛,他无力躲避,只能颤巍巍地叫道:“大王,不要……唔!” 然而,这一声已被元浑的吻深深地堵了回去。 张恕一阵天旋地转,他想推开元浑,可身上又使不出劲来,他想向后撤去,却发现自己已被元浑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于是,那双总是紧抿着的双唇就这样被温热又灵敏的舌尖撬开,进而深入,再深入。 张恕逐渐呼吸不畅,浑身发软,那只本要推开元浑的手成了搭在人家肩上欲拒还迎的依附。他能感受得到,隔着一层布料,自己指尖下的皮肤早已是如火般的滚烫,若再沉沦一步,那他与元浑必将堕入万丈深渊中。 “大王,大王!”终于,在某个空隙间,张恕挣脱开了行将攻城略地的天王殿下,他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裳,侧伏在元浑肩上,喘息连连,“大王,这、这实在不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4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