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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东西不揭穿比揭穿更有利于自己。 朝恹顺势站起来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衣服下摆,往下流淌,砸出数朵水花。 黄大监道:“殿下,您有个好娘亲……”他将皇帝的转变以及淑妃所说之话,简略告知朝恹,又“不经意”提起自己提点过淑妃的事。 两人说着,来到更衣间。 朝恹换了一身衣服,感谢黄大监,道:“这份情谊,我和阿娘记下了。” 黄大监笑着道:“陛下正等着您去呢。” 不再多言,朝恹随着黄大监去到皇帝面前。淑妃见朝恹来了,识趣同其他人退下。 皇帝半倚床头,目光如深潭般投向床前的太子,片刻沉默后,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特有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锐利: “子钰。” “儿子在。”朝恹垂首,姿态恭谨。 皇帝缓缓道:“黄德同你说了吧?登仙楼并不需要木石堆砌。” “是。”朝恹回道。 皇帝道:“如今,我身体抱恙,精力不济,这‘夯土筑基’之业,终需有人代我躬亲力行。故,令你领几桩‘夯土筑基’实务,不过——” 皇帝声音陡然转沉,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身为储君,性直鲁莽,此番清修献策,虽有孝心,却失于思虑,累得朕躬违和难安!此乃大过!当诫!” 朝恹跪下认错,又说日后定不再犯。 皇帝道:“你给我办一件事,此事虽小,却关乎宫禁体统。你办好了,朕才能够放心交代你做实务。” 太子身影笔直,垂落的眼睫在鼻侧投下两弯沉静的弧影,如墨点入寒潭,不起波澜,道:“请父皇示下。”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近日清修,我闻宫外出现了你太奶奶慈寿宫里的旧物,着人探查,确实不假。 “我不欲声张,免得六宫不宁,前朝震动。着你悄然暗访此事,东西由黄德收着了,你去找他拿。所查所得,不必成文呈递,密告黄德,他会即刻告知我。” 这一段话说得极慢。 皇帝说罢,闭上了眼,仿佛极为疲惫:“退下吧。” “儿臣遵旨。” . 朝恹退下后,去见了淑妃,两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了。分开之前,淑妃拉住了朝恹,嘴唇微动,用气音说道: “太后慈寿宫里的旧物是太后旧仆李常喜,现在百珍库故器小库做事。太后关你禁闭时,正是他给你送的饭,你应当记得。依我来看,旧物很有可能是他偷盗贩卖到宫外的,陛下此次,是为试探你是否绝对向着他。 “李常喜这事,你看着办吧,不能顾及年少情谊,放对方生路,也不能当机立断处理了对方。前者易叫陛下认为你并没有向着他,后者陛下会觉心寒,怀疑你也会这样对他。” 朝恹眼珠微动,轻轻应是。 淑妃犹豫再三,道:“你如果觉得难受,回到东宫,便让阿筠陪你出去散散心。好了再来处理这事。” 朝恹笑道:“好,我知道了。阿娘,我们走到这一步前,便做好了牺牲一些东西的准备,不是吗?” “去吧。”淑妃道。 朝恹离开慈宁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坐在马车里面,脸上神情很淡,矮几上头的灯盏明亮,他的身形拉成巨大如野兽般的影子,覆压半壁马车空间。 木质凉香交织,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撩开车帘,询问一侧的贴身侍卫,道:“他回来了吗?” 贴身侍卫还未回答,他又靠了回去。 人不会回来这样早的,今早燕召发来消息,说是要前往第二个地方。 高烧这个借口可以使得对方在外弄完一半零件再行回来。算算时间,得四日后回来了。 至于其他零件,当时商量的是,后面再找个可以大几天,甚至十来天不露面的借口,离开东宫,接着做事。 朝恹不太明白自己为何问出那话,他是知道答案的。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转好,他格外想念对方吧。 老实点说,他想要亲对方,抱对方,抚摸对方的皮肤……真是要人命的事情。 …… “如何?” 当天半夜,燕召收到了东宫那头的消息。 顾筠等人早已抵达第二个作坊,几个时辰的正事做罢,正在休息。燕召是到作坊外头收的消息。 李澜察觉动静,前来询问,燕召笑道:“殿下没事了,不必担心。” 李澜转身就走。 燕召追了上去,手臂搁在李澜肩膀上头,道:“殿下得了个差使,差使做好,便有更大施展之地。殿下如今势力还不算强,容易受制……”燕召眯起眼睛,不再多言,停下脚步,勾住李澜的脖颈,也不让他继续上前。 李澜皱眉:“怎么了?” 燕召扬起下巴,示意他朝前看。 李澜仔细看着前方,只见树影重重之间,一个人影鬼鬼祟祟。两人不动声色靠近,等到靠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顾筠。 顾筠此刻已经卸去厚厚的粉妆。 燕召道:“张二兄,这是……?”一面问着,一面朝下看着。 顾筠怀里抱了一个木盆,盆中装着衣服,闻听此话,面上红了,眼神漂浮,道:“我去附近水井打点水,房内的水用完了……” “找水?”李澜不解重复,“您是要做什么?衣服脏了,洗衣服?这事让随行婆子去办就好。”他说着便要去接顾筠手里的木盆及衣服。 顾筠朝后退上一步,与此同时,燕召五指一拢,抓住李澜衣领,把人扯退几步,道: “冒犯了,他是个榆木疙瘩,不懂事儿。不过这么晚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在外走动,毕竟您是位女子,我们担心,殿下更会担心。请您回房,水我一会给您送来,不必担心。” 伸手在袖兜里头一夹,夹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于顾筠。 “殿下给您的信。” 顾筠谢过燕召,拿过字条,脚步匆匆,回了房间。密闭狭小的空间叫他有了安全之感,他将木盆放到木架上头,一角衣服落下,露出脏污的中裤。 顾筠清楚看到,脸涨得更红了,他将落下的一角狠狠盖了上去。 以前并不是没有梦遗,但都是迷迷糊糊的,但这次不同寻常,居然有了明确对象,还是他认识的人,一个男人。 这简直不能让他接受,思来想去,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不受意识控制,自己排解。 这没有什么,但顾筠脸皮薄,不好叫旁人知晓,另外便是害怕随行婆子因此捅穿他的身份。 对方知道他是男子,但这建立在工匠身份之上,在其他人眼里,他还是女性,婆子若是把此事说出去,其他人肯定会怀疑他的性别,特别是朝恹。 他从来没有提起月事,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托辞,只等朝恹,或与朝恹有关的人发问,将其糊弄过去,但朝恹或与之有关之人就是不提此事。他猜想或许是朝恹不在乎他,不想论起此事,其他人也就有样学样。 这样对他极好。 但倘若婆子把此事说出去,朝恹想起这事,肯定怀疑他的性别。 顾筠皱了皱鼻子。 他喝了一口凉茶,展开手中纸条,朝恹闲着没事,给他写什么信?催工作进度?你个黑心资本家—— 顾筠看清纸条上面写着的东西,愣住了,喉结滚动,正在下咽的凉茶,呛入喉管,呛得他再不能思考其他,弯起了腰,剧烈咳嗽。 李澜提着一桶兑热的水,往这边走来,边走边同燕召道:“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燕召也提着一桶兑热的水,闻言,笑眯眯道:“人家来了好事,不愿旁人插手,你个傻子,还看不出来。不然我为何打了井水,还去隔壁农户弄些热的,兑上一兑?我难道是闲着没事干了?” 李澜沉默,到了门前,方才开口:“你怎么看出来的?衣服也没脏。” 燕召道:“我有未婚妻。” 李澜:“……”李澜抬手敲门,道,“张二兄,水给您送来了。”房间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声。李澜不放心,一脚踢开房门,道:“张二兄!” 顾筠气都没缓过来,却先把字条揉作一团,攥在掌心。“我没事,喝水呛到了。” 李澜环顾四下,确定没有危险,点点头,同燕召放好水,一同出去了。 顾筠见状,总算放下心来,他呼着微冷空气,慢慢恢复过劲儿来,松开拳头,纸团咕噜噜滚到地面。 他把纸团捡了起来,闭上眼睛,骂道:“朝恹,你闲着没事干了。” 手上用力,丢进灯盏里头,和着灯油,呼哧一下烧了。
第83章 东西烧完,顾筠当晚依然睡不着。 那张纸条上面其实并没有写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短短一句: 京城雨霁,问过监正,未来几天仍是晴天,阿筠可缓缓归矣。 可能是因为梦遗的原因,总之这句话在他看来,过分暧昧,像是一把长长的草叶,悄无声息缠了过来,缠得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顾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脑袋。 . 如同京城,这边也是一个晴天。 顾筠起了一个大早,盥洗过后,抓紧时间,吃了个早饭,便抓着工匠与他干活。 天似苍渊,流云过境。 转眼之间,便是几天后了。 顾筠预计好的零件数量没有做完,但再拖不得了,他都“发高烧”大几天了,再“烧”下去,普遍情况下,人就该死了,总不好表演一个医学奇迹。 卸了厚妆,收拾好了东西,轻装简行,一行人就此返回。 临近京城,队伍分成两拨,燕召带着工匠以及这些日子弄出的零件去往京郊作坊,顾筠和李澜等继续前行,前往东宫。 马车奔行,顾筠靠在车壁上面,听着从快到慢,从凌乱到整齐的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他神情恹恹,抬起双手,按向隐隐作痛的额角,指尖最快接触到的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根根分明,养好了的丝滑头发。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碍事了。 剪了方便,但在这个时代,他得蓄出长发。 顾筠拨开发丝,按住额角,轻轻揉捏。 “砰!”外头先是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之音。 顾筠稍稍撩开一点竹制车帘,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面有着一辆华贵马车。 那马车此刻撞入了一侧的摊子,强健的马匹仰蹄嘶鸣,地面一片狼藉,华丽马车随行之人,已然拥了过来,此刻有人牵马,拉着马车回归道路,有人教训罪魁祸首,那个致使马车失控的男人。 李澜骑马在此,瞧见顾筠这边的动作,策马贴紧马车,弯下了腰,低声说道: “含珠公主出行向来不遵守规矩,马车跑得又急又快,京城里的人都是知道她的风范,远远瞧见她的马车就会让开。今日不知为何,有人定在路中,死犟着不让,含珠公主的马车就撞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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