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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一舟和沈芸放弃了他,他或许还能保持理智,没有做出偏执、不择手段、伤天害理穷凶极恶的事。可是对苏澈月,他无法保证,他不敢保证。 他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压抑在现世那个满是裂隙的家。别人总说他懂事,说他乖甜讨喜,只有夜深人静里他自己知道,他内心荒蛮,破碎不堪,怨恨像只蛰伏的野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苏醒伤人,红口獠牙,鲜血淋漓。 他是恶人,是囚徒,而苏澈月是他的封印,他的镣铐。 这个人,他拥有了就永远不想再放手。如果失去他,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发狂,爆发阴暗凶恶,丧心病狂歇斯底里,走火入魔偏执行事,圈禁他、强迫他、伤害他……会变得和姜织卿一样不可理喻! 他不敢想! 所以他必须想个办法。在找到那样东西之前,他不敢,不敢奢望拥有他的澈月。 吕殊尧抱得极紧,紧得苏澈月都无法将诉念继续下去,只剩深重断续的哼吟。他一遍遍听着他重复“我要你”“我想你”,爱意蚕食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苏澈月总是能让他丧失理智。 想要在一起,想要拥有对方,哪怕这爱意短暂,哪怕下一秒他还是可能被抛弃,哪怕下一秒苏澈月就要找他报仇,荡雁割他的脖颈,刺他的胸膛,再转身离他而去。 哪怕往前一步就是悬崖,就是深渊。 只要是苏澈月,只要是苏澈月……什么都可以。 他闭上眼,收回了断忧。 “鬼主猖狂!” “杀了他,荡平鬼狱!” 四面八方涌来人声鼎沸,吕殊尧尚未来得及和苏澈月说什么话,就被先一步推开拦在身后,如缎乌丝漏过他指缝,随荡雁剑尾白绦一起,远远地飘在身前。 “澈月……” “苏宗主!”望岳派掌门首当其冲,气得胡眉倒挂,“你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吗!” 云里堂长老道:“苏宗主,数月前鬼主从抱山宗逃脱,众派皆信你二公子是为妖鬼蛊惑蒙蔽,苏兄更是率先站出,将宗主之位交托,意在信赖拥护你!你可不能让修界失望啊!” “苏宗主修为高强无出其右,此时最应以身为则,与鬼狱之主划清界限,与我等继续群策群力追寻探欲珠下落,再合力消灭鬼狱!” 提到探欲珠,吕殊尧神色一冷,目光紧贴着苏澈月清瘦背影。 他们知道探欲珠不在自己身上了?是如何知道的? 他打算如何同他们一起找探欲珠? 人群聚集在天渊鬼洞之外,吕殊尧手指牵丝绕缕般动了动,又有越来越多的鬼影从中窜出! 众人便又只能散开,各自迎敌,云里堂长老大喝:“区区小鬼不足为惧,交给弟子们,各位宗主跟我一起诛杀鬼主!” 荡雁剑顷刻爆发巨大亮光,苏澈月乌发翻飞,眼神杀厉,虽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身形却丝毫未改,寸寸发丝都昭示着他对身后人的捍卫保护。 云里堂长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转头与岳掌门交换了个眼神:“原以为苏宗主已经悬崖勒马意欲亡羊补牢……既如此,得罪了!” 吕殊尧原想出鞭,可是立于半空瞧了一会,便干脆抄手抱着他的鞭子,歪着头,弯着眉眼看得着迷。 他的澈月本就是冷巅望舒,凛凛不可犯,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这些人里吕宗主不在,灼华宫主也不在。 这些宗师级的人物,真同苏澈月打起来可谓劳而无功,眼见那乖冶的紫衣鬼王就站在修界战神几步之后,笑意吟吟,似乎洞察秋毫,又似乎目空一切。 云里堂长老仰头长叹:“天亡吾道、天亡吾道!修界首宗竟与万恶之首私相勾结、狼狈为奸!” 苏澈月不理会他们呼天抢地的呐喊,自他见到吕殊尧那一刻起,便是情难自抑义无反顾。什么正与邪,仙与鬼,他只要他好好的,不准再受伤,不准再逃走,他只要他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 谁敢拦,便是敌,谁敢阻,便是死! 荡雁不归鞘,冷月不相饶! “长老偏颇,我抱山宗祖训大义为先,亲疏不改,死生不变!” 岳掌门扭头看去:“苏兄!” 苏询父子双剑齐发,同时朝苏澈月攻来!苏澈月闻声眉峰一皱,荡雁横在身前,欲先挡下这迎面双击,却料铛地一声,只有苏询的剑与荡雁正面撞上,苏清阳袖间一转,趁着荡雁被苏询击偏毫厘,他贴着弟弟肘侧掠过,直逼他身后的鬼主! “兄长!” 吕殊尧影动如风,灵动侧开一点身子,依旧抄抱着断忧,却敛去所有表情,不再笑了。 “大哥。” “别再唤我!”苏清阳驻剑停在他半步之外,“你亲手推他入深渊,又将他逼惑至性命罔顾,今后他就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兄长,今日我也要替他报仇、救他出来!” 性命罔顾?什么性命罔顾? “兄长莫伤他——” 苏澈月心急如焚却抽不出身来,苏询是用尽了全力出招,近乎每一剑都致要害!吕殊尧和苏清阳打得心不在焉,灵器根本不出手,视线钉子一样扎在苏询身上,只想挫得他五脏六腑都碎烂! 那可是他的亲侄儿! “澈月,还手!” 苏澈月听见吕殊尧叫他名字,心中一恸,转头就看见自己兄长的利剑从他浓长发丝一穿而过,斩断其间。他心神乱了,荡雁牵引着他,不受控地想向他的爱人靠近、挡去。 与此同时,其他宗门、抱山宗跟着苏询的几名心腹弟子亦群涌而上,在苏澈月身后、身侧、身前,以苏询为首,团团围住。苏澈月再也忍受不了,掌心迸溅澄蓝灵力,荡雁在他手中嗡鸣震颤,随时下一秒就要见血封喉—— “苏澈月!” 苏清阳忧心父亲安危,也不顾之前和苏询商量好的策略,情急之下又调转剑势。苏澈月眼见兄长持剑刺来,神色有片刻发怔,待到反应过来时,已被他熟悉依恋的怀抱裹拥住,无法再动,也不需要动。 世人眼中杀人无眼,阴森诡谲的鬼狱之主,紫气满身,右手抱着修界战神,半个转身的距离,左手将右腕紫鞭一带而出,毫不留情地荡开甩去,抽向了面前,所有要伤害他心之所爱的狂风骤雨、千荆万棘。 ------- 作者有话说:看给月月人设都崩成啥样了,刚开荤就分离的人再见面是这样的[狗头叼玫瑰]
第97章 复失 淮陵天际喧闹无比, 城中百姓被修界灵罩完美无隙地护住,惶惑望着天边云彩变幻莫测,时而红黑如血, 时而澈蓝如冰,突然又被深得发绀的紫色渲开覆盖, 染透整片天空。 天际之间,苏询握剑急喘,左胸多出一道窄深露骨的伤口, 为鞭所伤, 却犹如劈山裂海的怒意化作刀斧, 天罚地警。 他看着身后被区区一根藤鞭抽退数丈、灵器纷纷跌落的宗门子弟,抱山宗山门被黎明血洗的惨状再次重演,他不可置信、恨不可遏:“吕殊尧……” “吕殊尧!” 苏清阳颊侧一道血痕, 双眼生红:“放开他,你放开他!” 苏澈月在他怀里,看着眼前与他对峙的、曾经相伴相守, 如今拔剑相向的至亲至爱, 不知怎的想到他的爹娘,苏谌和辛旖, 他们明明将抱山宗、将苏家护得固若金汤, 他们舍命换大义,恪守苏家祖训,他原以为苏家会一直铭感他们,会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爹、娘……”他呼唤而出,哀意攻心,兀地在他怀里哽出一口鲜血。 “阿月!” 吕殊尧刹那大惊失色,骤然失了出鞭时的狠戾从容, 敛去法力,慌乱抱着他擦拭:“澈月、澈月?怎么了、怎么回事?!” 苏清阳没敢再上前,在原地绝望道:“你放开他……算我求你……他这段日子受的内伤未愈,你的力量会伤了他!” “内伤……内伤……怎会有内伤?”吕殊尧六神无主,看着怀中人白衣成枫,喉头都在发抖:“澈月,澈月,澈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爹,娘……”他听见了苏澈月半阖着眸,衔着红枫的唇轻颤,在叫他的爹娘。 他被恶鬼炼狱害死的爹娘。 “你还记得起你的爹娘,苏澈月……”苏询重重喘息劝诫,“你瞧瞧你现在,偎在何人怀里……” “你要他,你要他是吗?你敢保证,你敢立誓吗?!” “你敢说自己从今往后,每一天,面对他,拥抱他,亲吻他,每一天,每一次,你都不会想起你的爹娘,想起你自己在鬼狱受的苦,每一分每一刻,你都能心无芥蒂吗?!” “苏澈月!” 他的话恰如满弓精箭,正中靶心,字字都插顿在吕殊尧心脏缺口那个最痛的位置。 是啊,何止苏澈月不敢,他吕殊尧也不敢。不敢赌,他们都不敢拿一辈子的深情和信任去赌! 他终是慢慢地、撕扯血肉般地、松开了这个怀抱,这个日煎夜熬、天荒地老的怀抱。 “治好他……大哥,治好他。” “别让他痛……”话音渐渐哽咽。 苏清阳忙上前接过苏澈月,后者已近昏迷,仍在喃喃着听不清的只言片语。 吕殊尧深深看着他,步步后退,众小鬼纷纷窜逃到他背后,他一直在退,一直在退。 陡然几道倩影持剑从后刺来,身段柔软剑锋却凌厉,吕殊尧转身看去,熟悉姣好的面容,曾经共度灼华宫可怖的夜,曾经梨花带雨地被他挡在身后,曾经活泼热烈地唤他“吕公子”。 吕殊尧动了动嘴唇,没再出鞭,只是避了又避,卷发纷乱,掩去他声色里的苍凉。 “你们要杀我?”他问。 在抱山宗跟着沁竹的女弟子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你、你是鬼主……木灵和曼曼,还有淮陵的鬼,都是你……” 有弟子忍不住哭了起来:“吕公子、吕公子!我们很喜欢你,好喜欢你的!” “可你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为什么不是个好人呢!” 吕殊尧觉得这诘问好笑,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眉眼流转妖冶生姿。他缓声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人?” 我有那样痛苦压抑的记忆,有那样破碎不堪的自我,黑暗孤独,混乱扭曲,毫无价值。我是工具,是所有人的负担,残忍冷漠给予我,迁怒怨恨也降临到我头上,我无处可去,无法可解,只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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