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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春末夏初离开的。他们已经分离这么久了吗?比在一起的时间要久得多得多。 “昆仑山终年不见月,可惜无法带你赏月。” 吕殊尧愣了许久,忽然站起身飞快跑出臂门,穿过刀骨山火焰海,沿着陡峭险窄的冰壁飞跃而上,眨眼便站在了昆仑山巅。 曾经《欲来》原书里,苏澈月杀了吕殊尧,称霸天下后,伫立而望的位置。 他睁着眼,扬鞭四顾,衣摆与卷发共舞于山雪中,风霜刮得他面庞刺痛,他浑然不觉。 周遭一片漆暗,无影无光。 半晌半晌,他才笑了起来,认命似的,失落自语。 “昆仑原来……真的无月。” “今年阳朔的月亮是缺的。” 杨媛陪夫君立在殿外,看着宗内弟子来来往往,为中秋夜热火朝天地奔忙。她抬头,夜空晦暗,星辰尽落,十四的月被黑云吞噬大半,了无生机与诗意。 苏询“嗯”了一声,“李安尸首葬了?” “已经让人安置于后林了。” “阿阳呢?” “在歇月阁。苏澈月自淮陵一战回来便昏迷不醒,阿阳一直守着他。” “是他自己不愿醒。” 苏询道:“他用那样极端暴烈的方法找探欲珠,修界上下趋之若鹜,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让名动天下的二公子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仍旧无功而返。所以,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不是什么一败涂地的事。” 他笑了笑,“我记得,一年前他从鬼狱捡了条命回来,苏家和吕家求遍修界,想办法前来相治的人,还不如今日来找探欲珠的一半。” 杨媛跟着叹了口气,苏询坦然道:“夫人不必叹气,修界向来如此。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强者受追捧,弱者遭冷落。大哥走后,抱山宗几次险在宗门大比中跌落神坛,我苦苦支撑到现在,已经快捱不住了。” 杨媛心疼地看着他:“既如此,不如我们将抱山宗彻底还给他……” “宗主之位不是早已还给他了么?”苏询转过脸来,他其实生的是锋利的眉鹰锐的眼,在外端持庄穆,面对自己的夫人却常显柔和,“只是权利易还,痴念难断。我也很想知道,拥有强大的力量是怎样一种感觉?” “夫君……” “夫人可还记得,天下人称澈儿为二公子,甚至连苏姓都不必冠,这样独尊的称谓是如何来的?” “……妾身记不清了。” “十二年前,大哥大嫂殒命鬼狱,澈儿十五岁,一天之内失去双亲,伤痛欲绝,终日蓬头散发守在爹娘灵堂前,以泪洗面。”苏询敛目,思绪沉入往事,语调低缓。 “阿阳就比他大了半岁,亦是哭得双目红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的弟弟,一日一日,不辨年月。直到庐州传来水怪群起作乱的消息,吕家独力难支,情急之下向抱山宗请求支援。当时我刚刚接代宗主,拖着长年羸弱的身体处理内务已是力不从心,根本无暇顾外。原想拒绝,阿阳却提着剑跪在门外,自请领命出战。” 这件事,杨媛是记得的。后来她见到她的孩子一身重伤回来,心疼得险些哭昏过去,也正是如此,才心生埋怨,不愿提起想起。 苏询却继续道:“阿阳自小便是受大哥指点教导,尚未及冠的少年,却自己披上甲戴起冠出现在我眼前,跟我说抱山宗的宗义,乃大义为先。那一刻,我从他身上看到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曾是宗师,是仙君,是神迹。” “我的孩子,亲生骨肉血脉相依,却是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满心满眼,敬爱崇拜的,是别人,不是我,不是他的父亲!” 杨媛不由得听红眼眶:“夫君——” “后来我同意了。”苏询漠然道,“我同意让他去。他总要长大的,不可能像他父亲一般,因为体质不佳灵根下乘,半辈子都被藏在自己兄弟后面,我绝不允许他这样。” 苏清阳得到父亲应允,临行前去灵堂和苏澈月告了别。 “阿月。”苏澈月自那时起便再也没有正经束过发,苏清阳心痛地看着他,说:“兄长走了。” 苏澈月没有回应。 “去庐州,除水怪。”苏清阳凄然一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我记得以前我们总缠着大伯父让我们早些离宗除厄,盼啊盼啊,没想到真等来了这一天,倒是有些露怯了。” 他看着弟弟:“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可惜……” 苏澈月还是没有回应 ,眼泪大颗大颗如碎珠,从他白皙面庞上滚下来,砸落在灵堂前。 苏清阳没有强求他回话,更没有居高临下痛斥他要振作,只说:“你在家中照顾好自己,兄长……尽量早些回来。” 这场血战比苏清阳想的还要惨烈,他带去的抱山宗弟子,再加上栖风渡吕家精锐尽出,联合起来,与鬼魅般蛰伏在江里的水怪斗了三天三夜,仍不能将其降服。不仅如此,庐江连通长江流域,这些水怪在开战后甚嚣尘上,沿着庐水直捣长江两岸,所过之处毁地戕民,天下有大乱之势。 众宗刚经历鬼狱血战本就元气大伤,水怪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就在众宗一筹莫展力不从心之时,十六岁的苏澈月手握一把父亲留下来的灵剑,乌发披散,白衣戴孝,只身一人,从阳朔漓江一路北上,斩水怪救伤员,数百成千的妖魔皆伏诛其剑下。最后在庐江与兄长会合,二人齐心协力拼杀突围,苏清阳见到他,他眼眶仍是红的,血痕与泪痕交驳在他俊美面容,让人怜,更让人敬。 从那以后,世人便尊其为“二公子”,修真界诸仙百家,苏澈月只有这一个,二公子也只指这一个。他人如其名,心性澄澈,盛誉如月满洒人间,却仍独孤独高,至冷至傲。 “澈月心性之坚之韧,非常人所能及。他的世界纯粹到难以想象,爱恨皆极致,认定的事情,再伤再痛,流血流泪也要去做。”苏询沉吟几瞬,“有这样的大哥,这样的侄儿,是苏家的幸事,是抱山宗的幸事,更是天下之大幸,却唯独不是我的。” 他仰头看月,残缺的月,他兀自发问:“父亲,就因为我灵根不如大哥,就选择将探欲珠给了他吗?可是、可是如果我有了,或许我就可以变得更强,变得能和他比肩……” “您究竟为什么这么偏心……他明明够好了,却还是偏爱他,而让我越来越低微无用。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杨媛扶着他因激动控诉而微颤身形:“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探欲珠我们继续找便是……苏澈月如今与心悦之人生隙分离,心绪和灵力皆不稳固,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苏长老!”医修方己从歇月阁赶来,对着苏询行揖道:“苏长老,宗主醒了!宗主说……请您天亮后前往抱山宗灵祠,有重要的事需您亲办。”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作者有点完美主义,虽然有存稿但是每一章发出前都要修文,加上期末准备到了有点忙[化了]立个flag每晚7点准时更!最晚最晚不超过11点![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三百鞭 八月半, 家家祭月。 苏澈月一睁开眼,说什么也要去灵祠见他的爹娘。今日年节,他又刚刚经历一场鬼狱鏖战, 难免思念逝亲,人之常情。苏清阳没有多想, 也没有阻拦,盯着他服过药丹,便陪着一起来到苏家祠堂。 进门时苏询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刚给自己兄嫂上了柱香, 香灰还未落完, 烟丝袅袅,让苏清阳一踏进去就被熏得想落泪。 “……父亲伤势不轻,应当多加休息调养, 不宜操劳。” 苏询转过头来,面色平和:“我无事。” 淮陵天渊那道鞭挞在他胸口的伤白骨森森,苏清阳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出手如此狠绝, 其余人回到各自宗里皆要疗养数日, 有些因离苏询站得近而遭殃的,回去揭下衣服痛得哭爹喊娘, 只恨陶氏一脉消亡于世不能帮他们止痛治伤。 何况父亲身上这道, 承受了那人大部分怒意和法力。 “澈儿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苏澈月脸色透白,凤眸微微垂着,默不作声,径自走到父亲苏谌和母亲辛旖的灵位前,掀开月白衣摆,悄无声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阿月?” “澈月愧对父亲母亲。”他内伤未愈, 话音轻哑,却落地有力。 “身为抱山宗主,未恪尽掌管教导之责,致使宗内明枪暗箭,人心动荡,弟子李安惨死荡雁剑下,此为一过。” 苏询在一旁凛起神色。 “身为苏氏子孙,未能守家宅安宁,致使长幼亲爱不复,兄弟和睦不成,既未能……”他低着头,哽咽一瞬,“既未能尽孝父母膝下,也未能替爹娘还报血海深仇……此为二过。” “阿月……”苏清阳霎然酸了鼻头,别过脸去。 “身为灵界修士,本应牵挂苍生,嫉恶如仇,誓与奸邪不两立,却……却与荼害生灵的恶鬼炼狱纠缠不清,至今不放……此为三过。” 他抬起眸来,无声与爹娘对视,语调归于平静:“三过并罚,本该由父亲母亲亲持戒鞭,家法宗规处置。”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如今,如今只能由叔父代罚,澈月自愿受过,绝无怨言。” 苏询一惊。 苏澈月偏过脸来,看着他:“叔父,请吧。” “阿月你何必这样!”苏清阳回过神,慌张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好好商量?!我们都是一家人——” “无法商量。”苏澈月不假思索,“这惩戒我必须要受。我避不开。” 苏清阳反应不过来,错愕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三过皆大过,按苏家家规,各罚百鞭。叔父,你打吧。”苏澈月说。 三百鞭! 苏家家规森严,戒鞭更是先祖为管教子孙而精心锻制,针对的便是苏氏灵血两脉特质,一鞭下去就能让人痛彻筋骨,悔不当初。 何况是三百鞭! “你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几次以命相拼了?! “死了也认了。”苏澈月竟是低头笑了一下,“若是侥幸活着……就请父亲母亲应允,让我跟他……” 苏询拧着眉,自祠堂神龛前现出戒鞭。 “父亲,父亲不要!他还有伤,他受不了的——” 苏清阳眼看他闭上了眼,跪得笔直,心甘情愿,带刺的玄铁戒鞭一下一下,如雷电劈打而落,炸开他的皮肤,切穿他的血肉,再凿进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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