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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阖着眼,缓缓坐了下去,将膝盖都压出薄红,双手轻|颤着扶在吕殊尧的肩头。 再抬起时,腰被用力握住,吕殊尧半睁着眼,在起伏中长长地、仿佛念魔咒一般,叹息着,无止尽呢喃重复,直至钻心刻骨。 “我不会被抛弃……永远……” “……嗯……永远不会。” 修界境界千阶、人间黄金万两,皆抵不过这一刻紧密相拥,冬宵露暖。 苏澈月醒过来,周身酸软无力。他被吕殊尧搂在怀中,只是轻轻一动便被察觉。 “醒了?”热唇贴他额角。 屋里一片幽腻,月色明亮入窗,苏澈月启唇时嗓音干哑:“……天黑了?” “子夜过了好久了。”吕殊尧轻声说,“你太累了。” 苏澈月蓦地回神,心头一烫,把脸埋进了他臂弯里。 “是你……” 吕殊尧宠溺地笑,从善如流地道:“嗯,是我错了。” “不要道歉。” “……好。不道歉。” 他抚摸着他的乌发,玩儿似的将发丝在他耳边缠来绕去,“将结界解了吧,大哥他们该急坏了。” 苏澈月一愣,“兄长到了?” 又盯着吕殊尧的脸,蹙眉道:“是兄长动的手?” “我去找他说清楚。”苏澈月要起身,吕殊尧抱着他说:“不着急,你再睡一会,明天再和大哥好好聊聊。苏询的事,他总得想通。”他看着夜稠如墨,低声道:“澈月,我该回去了。” 苏澈月应激地绷起身子:“回哪去?我跟你一起。” 吕殊尧说:“得回鬼狱去,我不在,小鬼们会作妖。” “我跟……” 吕殊尧低头堵住他的话,与他接了一个温柔旖旎的吻,吻得他昏昏沉沉:“我每隔三天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为什么是三天?”苏澈月声音软愣愣的,“为什么不是每天?” 吕殊尧失笑:“这里与阳朔远隔千里之外,苏宗主就算是全速御剑来回也要一天呢。”他轻哄着说:“你好好养伤,别忘了,我们的眷眷还要你照顾。” 又说:“养好了伤,下次见你才能……” 苏澈月:“……” 他下了床,要去给苏澈月烧点热水,苏澈月跟得他紧紧的,生怕他又不见了。打开结界,门外月黑风高,陶宣宣与苏清阳分立两边,躁动不安。见他们出来,酒醒的苏清阳唰一拔剑:“阿月!他把你怎样了!” 吕殊尧扶着他的腰,温柔道:“你回去床上,我去煮点儿热水,马上就回来。” 苏澈月:“不。”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苏清阳:“?” “大哥,”吕殊尧眼睛像被月光浸过的晶糖,闪闪亮亮,“我是真心想和澈月在一起。” 苏清阳听完冷笑:“你凭什么和他在一起。” 苏澈月说:“凭我要和他在一起,兄长。” 苏清阳脸色难看,“他纵鬼伤人,杀生如麻——” “他不是鬼。”苏澈月一字一句重复道,“他是宝贝。是我的宝贝。” “害我入鬼狱的不是他,放任恶鬼荼毒人间的不是他,杀我爹娘的也不是他。”苏澈月声音很轻,冷艳的凤眼如磐,“可是让我站起来的是他,救了灼华宫上下的是他,发现宗里医堂端倪的是他,四处奔波助修界平息灾厄的也是他。” 苏清阳愣了愣:“苏澈月……” “是他告诉你的吗?可不可能是他片面之词……” “只要他说给我听,我就信。”苏澈月说。 吕殊尧静了一会,笑道:“好了,你们那么久没见面,别为了我吵架。” 他果真去后厨烧热水了,苏澈月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苏清阳又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澈月。直到他们俩手牵着手,又回到房间,砰一下关门把大哥阻隔在外面。 苏清阳:“……!” 房内,苏澈月坐在床上,看着吕殊尧:“我送你走。” “不用啦,我又不是不认路。”吕殊尧整理好他中衣,亲了亲他额头,“澈月,等着我。” 苏澈月说:“我等。” 他走出门去,苏清阳还提剑等着他。 “吕殊尧,审判我父亲,杀我父亲时,不是义正辞严吗?!怎的到了自己,就妄图苟活于世?!你不配!” 吕殊尧静了一会,望向身后那道门,门后有他最鲜活宝贵的旗帜,他的灯塔。他本是漂泊不安的浮萍,是苏澈月将身体和信念一并深深植入他的血肉、他的心脏、他的灵魂,将他的生命牢牢钉在一处,用一切告诉他,他不会被放弃,他应得,他值得。 吕殊尧说:“我配的。他说我配。” 他压低声音道:“你父亲是我杀的,和澈月无关。我知道,这一战我必须同你打,打完了,大哥,就不要再与他生隙了。好吗?” 苏清阳眉头紧拧,吕殊尧抬手又给屋子重新罩上结界,翻开腕子露出长鞭:“大哥。” 苏清阳红了眼,咬牙切齿冲过来,吕殊尧眸光巍然不动,鞭子伸缩起伏,游刃甩了几个来回,与那把剑凌空隔步地周旋着,苏清阳将全部怨恨都发泄在剑势里,下了重手动了狠力去刺,吕殊尧看在眼里,笑了笑,避了几招,忽然像是玩够玩累一般,在他的剑笔直扎过来时,停下来揉了揉手腕,把断忧缠了回去 。 只听见“噗嗤”一声,任那把剑抵进胸膛,刚刚长好的伤口再次有血汩汩而流。 苏清阳猛怔一下,眉间渗出细汗,再一用力,将剑捅得更深。吕殊尧吐出鲜血的同时,他也已潸然泪下。 旁边的陶宣宣捏着手心,屏着呼吸,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摇摆不定中。 希望他死,又有一丝诡异和不可原谅的……希望他活着。 “大哥……” 苏清阳将剑抽出,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喜欢你……”他喉间哽涩,“他喜欢你,我还能怎样呢?” “这一剑之后……”吕殊尧低抽着气,“就无人能阻我们在一起。” “澈月不会换灵核了。大哥,等你想清楚,就带他回去吧。” 他又走到陶宣宣面前,后者提防向后退了几步,听见他说:“陶姑娘,趁现在我流血,快给子絮试试那个办法……” 陶宣宣瞪大眼睛。见她不动手,吕殊尧自己拈了片宽大的叶子,将心口的血引出来不少,递到她手里。 “好了,我走了。”他唇白苍苍,语气却无比轻松,“每隔三日我来看澈月。谁要是再让他受一点儿伤,别怪我不客气。” 因为极少威胁吓唬人,说出来这话忍不住自己都笑了,又显得很愉悦,即使受了伤,腰都挺不直了,离去的时候却仿佛带走了漫天璀璨星光。
第108章 娘亲 吕殊尧回到鬼狱, 发现有人在等着他。芸娘又做了一桌子菜,这一次破天荒没往人臂勾搭成的肉案上摆盘,而是全都整整齐齐码在了地上。 她听到回来的少年郎的脚步声, 似有些虚浮,面露担忧, 盲眼摸着迎上前扶他:“怎么了?去哪了?” “没事。”他摇摇头。 “怎么没事呢?”芸娘说,“你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低敛眉目, 怯怯地道:“有哪里疼, 告诉……娘亲, 娘亲替你揉揉。” 吕殊尧愣了愣。 “……尧尧?” 尧尧?尧尧…… 近在咫尺的呼唤,又仿佛那么遥远,远到隔了将近十年, 都再没听到过这么真切的称呼,带着柔软的亲昵,无条件的爱护。 吕殊尧动了动唇, 内心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在喊自己, 将想要应答的冲动,连同一腔太阳般灼暖的热意生生咽了回去。 “……不痛。” 芸娘叹了口气, 说:“来吃饭吧。” 吕殊尧往地上看去, 不知她哪里找到的白色瓷盘,同人间用的一样,再寻常不过。只是盛装着的食物炭糊焦黑,早已看不出原貌。 “……” 芸娘局促搓着手指:“我知道你不爱吃那些尸体腐肉,可是从外面寻来的吃食,再新鲜的蔬肉一进炼狱就成这样了。真糟糕……” 吕殊尧轻声说:“没关系。刚刚好,我有点饿了。” 他们一起就地而坐, 吕殊尧调了几下息,夹了盘子里的菜,送进嘴里。 ……确实是只剩糊味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起些许旧事。他妈妈原也算是丰衣足食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嫁给吕一舟后,最相爱的那段时光,也曾心花怒放兴致勃勃为他学会下厨,呼吸尝满烟火气,十指沾透阳春水。小时候的吕殊尧是无比幸福的,爸爸妈妈轮番给他变着法做好吃的,让他觉得他被爱包围着,吃进肚子里的菜和这爱一样,满满胀胀,快要撑破。每次吃不完,也总觉得没有关系,总还会有下次的,这爱是永远也耗不完的。 后来的他总是想,会不会是因为一开始拥有占有了太多,他不以为意,不知珍惜,以至于后面上天猝不及防地就逼着他还了回去,不给他一点反应,也不给他留丝毫求饶的余地。 那么……现在他拥有的苏澈月,之后又会不会再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残忍夺走…… 不会的。澈月说过不会。 不能再这么想了。不能再想这些阴暗负面的东西。 他狠力摇头,却是将眼泪摇进了饭菜里。他吸啜着鼻子,被芸娘听见了:“果然是很难吃吗?” “好吃的。”他鼻音没藏得住。 芸娘沉默了一会,问:“他们对你,是不是很不好?” “谁?” “你在外面的亲人……” 吕殊尧想了想,“吕宗主吗?他对我挺好的。” “不是。”芸娘秀丽的脸满是纠结,斟酌着道:“你是不是……有你自己的爹爹和娘亲?”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顿。 “雪妖说,你不是我的孩子,他早就死了,不可能回来的。”芸娘揩了揩眼角,“我原本不信,可是这些日子与你相处,我能感受得出来……” “你不愿与我亲近,也不喊我娘亲,可有时候在我面前又会表现的很伤心很难过,好像透过我,就会想起别的什么人。” 吕殊尧望着盘子里的炭发呆。 “你是叫尧尧的。不仅如此,你还有你自己的母亲。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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