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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着下值时间，临时给他分配任务不说，还让他一晚上矫正四本书，他要是接了这活，自己晚上睡觉在梦里都得骂自己是冤大头。 裴璟垂眸，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冯大人，这些书明天一早就得要吗？” 冯修撰站在裴璟面前，仰着下巴山羊胡翘起，“裴大人聪明，这些书明天一大早刘侍读就得要。” 裴璟不动声色的问，“刘侍读着急要？” 冯修撰一脸不耐烦的说，“你怎么话这么多？让你校准就快点校准。” 裴璟皱眉，“既然是刘侍读点名要的书，那这些书籍岂不是要讲给皇上的？” 冯修撰一副你还算有点眼力见的样子点了点头。 “不错，明日上晌刘侍读要给皇上讲经，这些书上的内容都讲。裴典籍，这些书要是校正不好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冯修撰以为自己说了这些话之后能看见裴璟脸上露出惶恐之态，然后苦哈哈的埋头校正一晚上的书，可他没想到裴璟却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冯修撰，请恕在下无法接手这些书。” 冯修撰一愕，不可置信的说：“你说什么！” 裴璟站起来，拱手一礼，“请恕在下无法接手这些书。”礼仪周全，但说话却半点不客气。 裴璟的身高要比冯修撰高半个头，冯修撰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裴璟对视，这种身高差给了冯修撰莫大压力。 冯修撰向后退一步，如同抓到了裴璟什么把柄似的。 “好啊，裴典籍，裴大人。我原先还以为你在国子监的优名全都货真价实，没想到根本是名不副实。而且你以为这是哪里？这是翰林院，不是国子监。皇上要用书，你竟敢不接。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治你的罪。” 裴璟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据我所知，陛下每三日一节小课，每七日一节大课。而当时所用的书全都是在课后之下便要定好。可明天就要开大课，这些书籍竟然全未矫正，冯修撰现在把这些书给我，让我小小一个刚入翰林院的八品典籍今晚便矫正完。冯大人，我年轻，自认为没这么大本事。” 冯修撰可能也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的裴璟竟然这么刚，时间竟然有些语塞。 “你…你……” 裴璟继续道：“而且这件事，事滋体大，要即可禀报给侍读刘大人，并让翰林学士宁大人等诸位翰林院大人全部知晓，商议过后，再做决定才好。” “商议？商议什么？”冯修撰傻了，他没想到裴璟要带着他去向刘侍读告状，还要让翰林院诸位大臣商议。 裴璟皱眉，仿佛不理解冯修撰为何会问出这样一番话。 “冯修撰，这些书，是明日要给皇上讲的。给一国之君讲经，岂能儿戏！”裴璟痛心疾首的看着冯修撰。 “冯大人，你可是大周朝十几年的老臣，你在翰林院这么多年，难不成之前给皇上讲经时，提前预备经书竟也是如此敷衍？皇上乃一国之君，发出的每看似小小一个决策，都影响着数以万计大周百姓的存亡，皇上就是百姓的父母天。若是因为书籍上的错误，而影响了皇上的思考，生出歪解。冯大人，你将是大周的罪臣。”
第81章 “胡言乱语。”冯修撰脸色一变，“裴璟！这里是翰林院，不是你老家的田间地头，话不可乱说！” 裴璟寸步不让，“居是官者，常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请问冯修撰，校正这几本书的任务是何时下发你手的？为何你又再今日才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冯修撰一挥袖子，疾言厉色的道：“上级指派的任务，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八品典籍能过问了？” “既然他不能过问，那朕能不能问一问？”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裴璟和冯修撰二人同时向门外看，就看见一到明黄色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身边跟着五六个大臣，翰林学士宁大人，侍读刘大人和侍讲赵大人都在其中。 几位翰林官员此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刘侍读脸色隐隐有些发青。 冯修撰脸上的一片空白，接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匍匐着身体，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璟连忙行礼：“翰林院八品典籍裴璟，见过陛下。” 建武帝今年将近七十的年纪，身材高大，气质摄人，他头发花白，鹰眸如炬，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强者。 建武帝看向裴璟，漫不经心的说：“裴璟？我知道你，上年国子监考教时得了魁首的年轻人。” 现场除了趴跪在地上的冯修撰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裴璟身上。 裴璟并未抬头，声音不急不缓，“国子监人才济济，上年考教时皇上出题目，恰好撞到了臣平时最擅长的地方上，这才有幸得了魁首。” “最擅长？”建武帝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来了些兴致，“这么多年，主动站在我面前，对我自称最擅长某些方面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你说你擅长数算，也正是这朝中如今需要人才。起来回话。” 建武帝三十多岁才当时皇帝，私底下讲话的时候并不会常常自称“朕”。 “谢皇上。”裴璟站起来，他此时身着一身绿青色八品官袍，面冠如玉，唇红齿白，令见者心喜。 建武帝坐在冯修撰的位置上，“阮秉琪，把你手里拿的账本儿给我，再找个算盘给他。” 户部左侍郎阮秉琪上前，拿出手中的册子递给皇上，又有一个翰林院侍奉的杂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算盘递给裴璟。 摆出一副要现场看看裴璟算术到底如何的架势，至于冯修撰还在一旁趴着，皇上不发话，也没人敢叫他起来。 建武帝翻开手中的册子，“今日正好有了空闲，我来考教考教你。” 一旁的冯修撰好似被所有人忘记，裴璟身长而立，在一种老大臣中间，带着些少有的少年意气。 “臣领命。” “一年供禄米五万石，铜钱两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一千匹。这是一个亲王一年的供奉，你算一算，这位亲王三十年能得多少钱。” 建武帝建国之初只有五个皇子，全都是元后所生，剩下的十几位皇子和十位公主都是开国之后其他嫔妃所出。 太子自然不必说，如今已经身死，但元后所出的其他皇子早就被封了王，至于其他嫔妃们生的，年纪过了二十且已经成亲者已经被册封，年纪小的就在宫里读书。 裴璟在听到数字之后，一手拿笔，一手放在算盘上，开始啪嗒啪嗒的算，最后裴璟得出了一个数字，说给在场所有的人听。 就在建武帝想要再次考教之时，裴璟突然开口。 “敢问皇上，您刚刚说的数字是一位亲王一年的供奉，那么他的孩子呢？” “自然也是同样的供奉。” “请问孩子的孩子呢？”裴璟继续问。 “嗯？” 裴璟下跪，脊背挺直，“臣以为此法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建武帝倒是神色如常。 “说。” 裴璟直接把棋格里放麦子的理论讲出来，刚开始再场人还没当一回事，但当裴璟拿出算盘开始向大家演示时，渐渐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裴璟道：“陛下，如今行使的受封法应立即断绝，若长此以往封王养王乃是朝廷不可承受之痛。” 此时建武帝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因为他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同荒诞喜剧一般，建武帝直接一挥手把冯修撰降为八品典籍，把裴璟抬成了六品修撰。 并带着裴璟和一众翰林院官员，户部左侍郎，并召集大臣商议此事。 裴璟跟着队伍最后走，看着前方一众红色官袍和最前面那明黄色的身影。 裴璟从入翰林院开始，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能面见皇上，但没想到机会竟然来的这么快。 放到眼前的机会就要紧紧抓住，正好今天冯修撰给自己做梯子，他何乐而不为呢？ 之前他也早就研究过皇室册封亲王的种种制度，这些制度只给他一个感觉，那就是胡闹。 整个大周朝廷，就像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不少政策更是连年调整，巨大的国家如同新生的幼儿一般。 而且，诸位亲王在边关地区领兵镇守不说，还有一道令人膛目结舌的亲王供养制度，长此以往根本是皇室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天下百姓。 裴璟承认自己刚刚的那一番话有赌的成分，如今整个朝廷上的大臣经过几次血洗，只有少数人敢说话敢谏言，他若是剑走偏锋风，定能在一众如同鹌鹑一样的大臣里脱颖而出。 只是，裴璟没想到建武帝原来真的不知道这种分封法的危害。 裴璟心中轻“啧”一声，目光又移到那些身着红袍的大臣们。 建武帝虽然是位天生的帝王，但出身微寒，且是武将起家，识字算术更是一边打仗一边学的。 建武帝对经济数字不太敏感还能说得过去，但是大臣们要说也想不明白这一点，就不太能说得过去了。 所以，裴璟瞬间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皇室这一套封授制度最终出现，定是皇帝与诸位大臣交锋后的结果。 利益交换，大臣们同意皇上的政令，让宗室趴在整个大周朝上吸血，那么利益交换之下，大臣们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而且，这种隐秘之下的君臣利益交换，建武帝竟然丝毫没有发现，也就是说，在那场无形的交锋之中，建武帝输了。 细思极恐…… 裴璟满脸跃跃欲试，他开始对大周这个朝廷好奇了，对建武帝好奇，也对官场上的臣子们好奇。 … 等裴璟再次从宫里出来，已经是深夜。 出了宫门，裴璟就看见自家骡车，走进了之后，就看见沈君阳从车厢里跳出来。 “你怎么来了？” 沈君阳急慌慌的把裴璟往车厢上推。 “你和冯修撰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翰林院。真是没想到，那老小子竟然敢那么坑你！幸好你没招了他的道。”说着沈君阳拍了拍裴璟的肩膀，“不过你也算是因祸得福，那老小子现在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 裴璟轻笑，“是啊，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面圣的感觉怎么样？” 裴璟摊手，“说实话，其实没太大感觉。”现在他更加觉得朝廷像个草台班子。 深夜，建武帝独自一人坐在内殿的龙椅上，面前摆放着一个空棋盘，空棋盘旁边是一份一位亲王子孙传到第八代时，朝廷需要给的他们的供奉，还有一份则是和亲王供奉同时议定的官员职田分配议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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