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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今天我要汇报的项目是——‘川南山区双柳村民族图谱修复项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地上,带着微弱却精准的回响。 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抬起了眼睛,也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词。 那一整份汇报,从封面标题到每页动画设定,数据、图像、公式、流程图,一笔一划,都是这几天和林序南一点一点敲定过,修改过的。 裴青寂的视线掠过讲台最前方,扫过中间坐着的导师方砚——依旧是标志性的打着细格条纹的领带。 随后,他的目光便扫到了林序南。 第三排靠窗。 他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却毫不敷衍的笑意。 不是那种夸张的打气式鼓励,而是那种——“你知道你准备得很够了”的笃定。 PPT缓缓切入第二页。 白底浅蓝边框的版式里,图谱残页的扫描图横在中央,一张泛黄的纸页被等比放大,边角破损严重,中央却意外留出一块模糊的空白。 “这是我们在双柳村获得的族谱原件之一,编号为SLC01组。”裴青寂开口,语调平稳,“图谱纸面损坏严重,初步判断为复合型结构性破损。” 他语毕,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图像右下角的一块咬边上,那处纸层呈现出典型的“蚀斑”痕迹,像被反复啃咬。 耳边却隐约浮现出三天前林序南坐在他身侧时说的话—— “你这些判断现场说可以,但汇报的话是需要要加佐证材料的,尤其是纸张劣化原因。现场凭经验没错,但组会里导师只信数据。” 那时候,他正准备跳过这一页直接讲修复路径,林序南却不紧不慢地提醒,“湿度腐蚀和虫蛀是两种不同的破坏机制。最好在PPT上放上扫描参数和红外对比图,不然人家问你怎么证明,你怎么说?” “根据肉眼观察与图谱纸质判断,我们初步推测该纸张经历过长期高湿环境影响,同时伴有生物虫蛀与人为翻动,导致多处边角结构断裂。” 他顿了顿,“墨迹的扩散形态符合碳墨迁移的二次污染特征,纸层内部结构因湿热反复,出现部分纤维黏连。” 他按下下一页,屏幕一侧弹出红外扫描图与光谱分析数据。 “为了确认我们的判断是否有误,我们使用光谱仪进行了表层分析,结果显示纸张中含氯量显著高于正常水平,边缘纤维中还检出铝离子残留,说明保存时可能接触金属架构或金属装订边框。” “此外,纤维中检测出微量桂皮醛气味残留,提示存放环境中可能存在人工驱虫处理痕迹,进一步佐证其保存时间段内曾被人为干预。” 台下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裴青寂在光影中站定,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下一页PPT展开,显示的是当前修复路径决策流程图。 屏幕下方,有一行特别注明的标识框:“SLC09组图谱不建议进行脱酸处理。” “抱歉打断一下,这里我有问题想问一下。”方砚出声打断了汇报,“在多数老旧族谱修复案例中,脱酸处理被视为基础步骤之一。但你们在这一组图谱中选择跳过,是出于什么依据?单凭纸张脆弱、不适处理这种描述,不太具有说服力。” 教室陷入片刻的静默。 裴青寂站在原地,眼睫垂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三天前,他在第一版PPT里就写了“可选择性使用脱酸处理”,是林序南看了稿子后皱眉提醒他——“你当时不是说这批图谱绝对不能脱酸么?你改得这么模糊,是怕别人问你理由?” 他说那句话时,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怕你觉得那是我主观臆断。”裴青寂无奈地耸了耸肩。 林序南没正面回应,只递过来一份整理好的数据报告。 “pH值平均7.1,接近中性偏碱,而且纸张纤维在酸浴中断裂率达85%。墨层是自制碳墨,不溶于水,但遇高温酸汽会发生扩散反应。因此不能使用脱酸处理。” 现在,这些被他说成“主观”的理由,全都变成了图表上冷静的数据分析。 裴青寂点了下遥控笔,屏幕跳转。 “关于脱酸处理的排除,主要基于以下三个方面的考虑。” 他语气淡然,却一丝不乱。 “一,SLC01组图谱经酸碱值测试,pH均值为7.1,部分页边缘出现碱性偏移,未构成酸性侵蚀风险。” “二,纸张为原始手抄薄宣,长纤维结构,经模拟处理测试,在酸性水浴中断裂率远高于保存安全线,脱酸反而会破坏结构。” “三,墨层为传统碳墨,遇高温酸蒸汽有晕染倾向,我们曾在一页边角做过局部测试,扩散率达12.7%,肉眼可见模糊。” 下一张图表浮出,是纸张纤维横截对比图与边角墨层变化的对照照片,附带一组显微扫描下的裂纹增生图。 裴青寂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判断,维持当前酸碱状态比脱酸更利于长期保存。” 方砚沉默片刻,视线缓缓滑过图表,最终没有再继续追问。 讲台下,有导师低声说了句“有意思”,也有人用手机悄悄拍下那张扫描图。 裴青寂手心微微一松。 下一页PPT缓缓合拢,标题页再次回到画面中央。 “以上是我们对川南地区双柳村民族图谱的修复汇报。谢谢大家。” 话音刚落,教室里出现一阵非常短暂的安静。 随后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导师们在整理笔记、推敲结论,同门则飞快记下最后一页的图谱编号,计算着之后提问的角度。 裴青寂站在讲台中央,眼中没有退缩,却也没有期待。 他向讲台外侧退半步,遥控笔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无声收回西裤口袋。 他能感觉到手心一片潮热,却也清楚——自己今天的汇报,讲得比预想中平稳。 这不是因为他准备得足,而是因为那一页页PPT后面,藏着林序南几乎冷酷的判断——哪里该删,哪里该补,哪里必须有数据支持,哪一句话“导师一定会问”。 他站在投影屏淡去的余光里,目光自然地扫向第三排。 林序南果然还坐在那里,身姿未动,笔盖合好,手肘搭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对上裴青寂视线的那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口型,甚至没有刻意表情。 却在那一秒里,把“很棒了”这句话,传得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楚。 裴青寂忽然意识到,他并没有等掌声,也不需要掌声。 台下的人是否明白他讲了什么、是否认可那些图谱处理路径,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他在意的是没有辜负林序南。 没有辜负这段时间里,他们并肩修复图谱、验证数据、整理汇报时那种沉默却微妙的信任感。 “真想不到咱们课题组第一次做古籍修复的项目,结果就这么出色。”方砚抿了口茶水。 他的语速不快,话语间却有种自持的笃定。 停了一拍,他才又说道:“青寂这次做得不错。” 他说得轻,却不含糊,像是在慢慢落下一颗钉子。 “这项目从判断、路径到修复建议,每一段都站得住。你们以后啊——” 他的目光从其他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仍旧平淡,却添了几分意味,“好好跟裴博士学学,别光顾着套公式跑参数。” 有人低笑了一声,也有人翻开笔记仓促写下了关键词。 而坐在最左侧第二排的范萧,始终没有说话。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抬头应和,只是轻轻把原子笔合上,指尖却压得紧了些,笔壳“咔”的一声响得有些过硬。 她的眼神落在桌面,却并未聚焦任何具体一页纸。 但是心底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那不是崇拜,也不是喜欢,而是无法忽视地——嫉妒。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水毁古籍(一) 组会结束后,人群陆续从会议室里离开。 有人聚在门口低声议论刚才的汇报,有人匆匆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的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方砚笑容满面地一边走一边向许南乔交代这次访问交换期间的课题安排与分工,不知许南乔低声说了什么,惹得方砚眼睛一亮,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也满是赞许。 吵闹逐渐向门外移动,只有靠窗那一侧,还有一个人没动—— 林序南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搭在已经合起来的笔记本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背靠着椅背,神情自然得像在在理所应当地等某个环节结束,又像什么都没等,只是百无聊赖地坐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隔着层层人影,正好落在讲台右侧。 裴青寂还在那里整理讲义——很慢,不紧不慢,像是在一页一页确认顺序,然后又一页一页地摆放整齐。 不少人经过他,有人下意识点头致意,也有人轻声寒暄。 他都一一颔首回应,却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加入任何对话。 直到——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序南的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在过道里,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意兴阑珊地转着笔,目光却始终黏在讲台旁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他突然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 “师兄,打算站那儿再扫描一会儿?” 他的语气轻松,眼角微挑,说话时带着一点刻意放轻的笑意,像是真心好奇,又像是在逗人。 声音不高,却正正正好落在讲台后那个还在低头收拾文件的人耳边。 “你还在?” 裴青寂顺着声音抬起了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明知故问。 “我怕走的太快,落下点儿什么重要的。”林序南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裴青寂的眼睛,嘴角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那可就不好了。” 裴青寂轻声一笑,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你早收完东西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早收完了?”林序南顺势接上这句,语气一挑,话锋往前一送,“你不是一直背对着我?” 他说完这句,歪了歪头,眼神含着点明目张胆的得意,像是戳穿了个谁都知道却没人说穿的小把戏。 裴青寂没答,低笑了一声,终于将最后一张讲稿归入文件袋中,动作流畅地一收,从讲台后绕出来,怀里夹着打印的文件和演讲稿,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刚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演出。 林序南这才站起身,动作简洁,没有多余修饰。 “走吧。” 裴青寂看向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真切,像一种无需确认的“我知道你会等我”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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