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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以为自己是和眼泪不大有缘的人,但已经在梦里破了两次例。 为了他,谢赫竟然什么都抛之不顾了。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这绝对只要是一场梦——只要他醒过来,就没有过哀伤和牺牲。 “明余。”谢赫倚在门旁,沉静地看着他。 在夏明余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谢赫总在直白地提起爱;但当夏明余真的看到之后,他却又缄默不言了。 夏明余很轻很轻地说,“谢赫,我不值得。”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性格,也不喜欢衡量爱的分量与值得。他愿意在爱里让步、奉献,但前提是,这份爱公平。 而这对谢赫不公平。 谢赫走上前,单膝跪在夏明余身边,手指抹去夏明余的眼泪,“我爱你。这值得。” 夏明余泪流得更凶,但光从神情看,竟然看不出他在哭——他更愤怒,对自己。 “不,这不是爱,这是我对你的折磨。”夏明余顿了顿,“或许……曾经是爱吧,但现在,只剩下你的责任和牺牲。” 你应该离开我的,夏明余想。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塞勒希德说的那么多废话里的其中几句——关于最深的执念,实现愿望,诸如此类。 骗子。这根本不是一个美梦。 谢赫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最终却也放弃了辩解,只是轻声哄他,“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的。” 夏明余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谢赫的角度,他和夏明余的爱语、争执,在遗忘面前都会失去意义。 而他会坚持这样下去,夏明余的意愿,无法动摇他已然的决定。 没人比夏明余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塞勒希德最后的话又回响起来—— 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明余深深地眨了眨眼。 是的,没人比他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但他,也是。 第88章 长醉 两天后的夜晚,住家医生离开。 夏明余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甚至还保持着清醒。这或许意味着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没人能肯定。 大脑是如此复杂而精妙,无数研究者为此前赴后继,但常常只能怀着遗憾离去。 但是,人类能彻底理解自身器官运转与基因体序列的能力是个哲学悖论。就像具有智能的造物,能够完全了解创造自己的指令吗? 塞勒希德的回答是,当然不能。 不过比起这种深奥的哲学命题,他更想知道——“夏明余,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既然清楚“谢赫”只是幻影,再多挣扎也于必然的溃散无济于事,夏明余为什么还在犹豫? 夏明余也心平气和了,问他,“创造你的概念里,是不是没有情感这一回事?” 塞勒希德后仰,忿忿反驳道,“我当然有情感!我会觉得痛,觉得开心和难过……” 在夏明余审视的目光下,塞勒希德的声音心虚地弱了下来。 “你只是在模仿情感的表象,但本质上,你根本不理解。”夏明余缓慢地旋着无名指上的素戒——入梦后,他并没有戴过它,但自从被塞勒希德转换视角的那夜,他就一直戴着了。 “你的价值导向,是最大化利益和效率。”夏明余道,“换言之,一个拥有情感和基本道德的正常人,不会怂恿别人去杀死自己的爱人。” “可那只是幻影!是假的!你不是也承认了这一点吗?!” 塞勒希德要崩溃了,这段对话在短短两天内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几次。 夏明余先是拖延说等医生离开,但医生离开之后,他也没有要动手的动静。 “夏明余,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峻程度?如果愿望有进度条,现在都得达成百分之九十九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明余挑起眉,朝塞勒希德勾勾手。 塞勒希德沮丧地走过去,夏明余拽过他的衣领,逼视他,“那你明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如愿过?” 塞勒希德看进夏明余眼底,读出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忍细看,只是嘴硬道,“不明白。” 塞勒希德笃定,如果夏明余能使用精神力,他现在绝对又死了一回! 果然,他当时在记忆海里看到的第一批光球都和林博那个倒霉鬼有关,就是夏明余潜意识里在威慑他! 夏明余听到谢赫的脚步声,松开塞勒希德。 “滚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的眼球在角落里偷看,我就把它剁碎了喂鱼。” ……好凶! 塞勒希德要尖叫了——救命,这里有人要杀概念啦!!! 夏明余的语气轻轻柔柔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光看他的漂亮脸蛋,根本猜不到他在说这么恶毒的话! 果然,S级向导都是秉性恶劣的坏人啊啊啊啊啊!!! * 夏明余看向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七。 谢赫忙到现在才去洗澡,他以为夏明余已经睡下了,但夏明余其实一直在等他。 谢赫的脚步声从浴室响起,夏明余等了许久,却没见谢赫回到卧室。 夏明余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走到走廊出口时,他听到阳台传来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这场雪夜还是太安静了,那么轻的金属摩擦与火花燃起的声音,夏明余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谢赫在露台那儿看夜景,两手撑在大理石护栏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燃的烟。 茶几上是开了瓶的红酒,已经被喝掉大半。高脚杯里还浅浅地盛了个杯底,杯壁上挂着新鲜的酒液。 谢赫只在腰上围了浴巾,不怕冷似的,低头抿了口烟取暖。过肩的发尾还潮湿着,水珠随着动作,在背上滚落出一道道长痕。 烟灰簇簇落下,和漫漫的雪花一样,就这么无声地沉没在夜里,连暗涌都止歇。 别墅的第三层,距离地面并不算远,但已经足够把这座城市的一隅尽收眼底。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冷白的月光洒在谢赫身上,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城市霓虹。 夏明余看着谢赫的背影,突然失去了出声的力气。他理解谢赫此时的独处,正是因为理解,他才不知怎么接近。 他们之间,已经被太多沉重填满。无论是再无私的爱人,再充盈的爱情,都会被拖垮的。 夏明余背靠着走廊,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有一面穿衣镜,夏明余以此刻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露台上的谢赫。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墙壁的两边就是他们,夏明余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最委婉的方式看谢赫。 他们似乎总在通过镜子来看清彼此的脸,却很少真正对视。 爱情似乎成了某种犀利而致命的凶器,需要他们层层戒备、避其锋芒,才能毫无芥蒂地拥抱。 夏明余作为向导的记忆在渐渐复苏,但无论如何努力,那些记忆里,全都没有谢赫的身影。 所以夏明余想再多看看他。 毕竟,说不定离开梦境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谢赫了呢。 夏明余用视线仔细描摹着谢赫后腰的纹身。 一条水墨的长尾鱼,轻盈地游在谢赫的身体上,下摆隐在浴巾里,是令人遐想的性。感。 ——是的,性。感。 独属于谢赫的、干净而克制的性。感。 更年轻时,像新摘的青橘,而岁月在酿酒,越来越醇。 谢赫看起来端着沉默禁。欲的架子,但夏明余知道,他其实太会纵容和溺爱,对爱与性都坦诚。 这么好的、这么好的谢赫。 他的爱人。 而塞勒希德希望夏明余杀死谢赫。 愿望因此无论如何也不会达成,夏明余就能脱离这里。 如果塞勒希德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夏明余必然需要离开这里,他还有朋友与战友在等他,还有很多谜底没有揭晓。 如果……塞勒希德和那些记忆都只是他精神错乱的臆想,这里就是他的真实,那夏明余还是需要离开这里。 夏明余不能接受一直精神失常地活下去,更不能接受再拖累谢赫。 他没救了,但谢赫不是这样的。 谢赫是不该被埋没的天才,在科研领域功绩赫赫,而他本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怎么能被无用的爱情盲了目。 塞勒希德的叮嘱颠来倒去地说,夏明余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梦境世界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他用两天时间做了最终的决定。 夏明余怀疑塞勒希德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恨铁不成钢地焦急。 谢赫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并没有抽几口,只是任由着它走向熄灭。 夏明余想,这就像是某种计时的沙漏,这根烟结束后,谢赫就要回到他身边。 如果是这样,夏明余希望这支烟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 夏明余在转角的橱柜外围够到一包新拆的烟——大抵就是谢赫手里的烟,他也拿出了一支。 指间传来的淡淡烟草味道,就像他在和谢赫共享体温,交换彼此的气味。 夏明余并不喜欢烟,它会让他嗓子变得低哑,容易咳嗽。印象里,谢赫也是烟酒不沾的,只是夏明余的“印象”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之前。 这些年里,谢赫能独自熬过来,大抵少不了这些容易成瘾性的东西。 从镜子里看,谢赫抽一口烟,夏明余也抬起手,假装抿一口烟。 烟都没有点燃,毫无意义的、幼稚得要命的动作,但夏明余竟然觉出了一丝乐趣。 他咬着烟蒂,压进肺里嗅了嗅,然后很淡地蹙眉——果然,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再抬起头,夏明余在镜中和转过身的谢赫正对上视线,顿时尴尬地避开。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爱人交谈,却偏偏大半夜的坐在地上偷看,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赫眼里蓄着很浓的笑意,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像日光熔金时的灿烂,太叫人心动。 他俯身拿起红酒杯,朝夏明余走过来,故意搬出逗小朋友的语气,“多大了,怎么还偷偷抽烟?” 谢赫的浴巾系得松松垮垮,只是这么几步,夏明余都生怕它中途掉下来。 夏明余又想了想,那也没关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赫,“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重生前是一个年纪,重生后又倒回了五年,至于现在……粗略算算他和谢赫相识的十三年,应该三十多了? 活得稀里糊涂的。 谢赫从喉咙里溢出很轻的一声笑,手里的酒液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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