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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衔岳有些无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为什么这么说?渚烟对你的试验里,没有任何一项和大脑与精神力有关。” 萧衔岳撇嘴,显然觉得谢赫在阴阳怪气。 谢赫带着歉意道,“是塞勒希德告诉我,适当地夸奖他人,可以有效拉近距离……我还在练习。” 萧衔岳冷哼一声,“别练了,你不适合。” 大抵是觉得铺垫足够,谢赫转而说起正事,“经过渚烟的数次试验,她最终将你的异能定义为——共生。” S级向导萧衔岳,其异能“共生”具有不可控的传染性,即,萧衔岳的谵妄污染极容易渗入他人的精神,导致暴死。 通过渚烟的异能介入,该传染性目前勉强可控。 萧衔岳茫然地问,“那为什么不是姐姐来和我说?” 谢赫道,“她认为让你多和同龄人接触,有助于健全身心。” 萧衔岳垂下头,手心都掐出了血,“姐姐觉得,我不应该爱她吗?” 谢赫好像在此之前没想到萧衔岳和渚烟是这样的关系,且也没有理解萧衔岳得出这个结论的脑回路,清亮的眸子偏到一旁,一时间没有回答。 萧衔岳将这视为谢赫吃瘪的表现,又洋洋得意起来,“也是,你肯定没有喜欢的人吧?” ——谢赫。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南一基地和科研所初初建立时,在渚烟和旁人分析某项他的身体数据时,在助手闲聊间提到科研所的“双子星”时,在敖聂想要独立出去成立公会时。 那些描述,共同塑造了一个众星捧月、遥不可及的天才。 萧衔岳是愤懑的,他嫉妒谢赫。 同样身为S级,为什么他们的境遇如此不同? 凭什么? 谢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斟酌着用词,“如果你指的是爱情,我目前的确没有喜欢的人。但是,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萧衔岳猛地僵住了,缩得更紧。 他从谢赫的眼里读出了类似的内容。 谢赫或许是和渚烟一样的那类人,能够将自己的情感解构、量化,而这让萧衔岳觉得痛苦。 只有当他的身体数据趋于稳定时,当他表现得如小白鼠般乖顺时,当他假装不明白这一切时,渚烟才会“爱”他。 ——“爱”是什么? 依赖,眼泪,腐烂,繁殖;命令,束缚,等待,惩罚。 他的血,她的吻,偶尔,性。 ——所以,“爱”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响钟般叩问着夏明余,令他无法忍受再继续看下去。 心脏像凭空陷进去一块,那阵闷痛让夏明余难以释怀。 夏明余回溯着,想知道是萧衔岳哪部分的记忆引起了他如此强烈的不适。 夏明余抚上胸前。 就在心脏的位置,他佩戴着一枚徽章。 他从没细想过它的来由,就像——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眼睛、嘴唇是怎么来的。 生来如此,融入本能,这就是答案。 但夏明余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异常。这枚徽章不是他的,有股力量始终在平和地凝视着他。 在此之前,他沐浴在这眸光下,如同在海水里呼吸般自然。 可是,他怎么会忽略它? 夏明余最终将这复杂的情绪粗暴地定义为愤怒,泄愤的对象就是这枚徽章。 曾经的萧衔岳,做出了和夏明余同样的选择。 谢赫提出的问题,真是难倒了他,也激怒了他。 萧衔岳被囚禁了太久,再年轻强大的身体都成了一把青森幽怨的骨肉。 他凝视着谢赫,丝丝缕缕地勾出自己的谵妄,让那些诅咒的念头逸散出去。 或许在谢赫看来,这只是一场对话突然就谈崩了。 毕竟,萧衔岳没在谢赫脸上看出任何惊慌和恐惧。真好啊,谢赫没戴防护面具,这才能让他看明白这一点—— 谢赫根本不害怕他身为S级向导的恐怖异能。 谢赫甚至有些担忧地走近一步,“萧衔岳,你的心率不正常。”同时,他快速地在操作台进行操作。 在萧衔岳眼里,那个影子和渚烟重叠在一起,和他的哀怨、不解、愤怒重叠在一起。 每当他虚弱、当他需要她的安抚和拥抱时,她的第一反应却总是记录数据、向上汇报。 他是她的顺位最后吗? 他居然要等那么久,等到奄奄一息,她才会来到他身边。 萧衔岳呜咽着。 一种模糊的道德和矛盾在他心中建立起来——如果想要和他谈论“爱”,就不要高高在上地观察他;如果只把他当做研究对象,就不要用“爱”来拉近距离。 它们之间无法公平地共存。 泪眼婆娑间,萧衔岳似乎感受到女人的手正抚摸着他的脑袋,微凉的吐息依旧凑在他耳边。 “——小岳,不乖哦。接下来,该说什么?” 萧衔岳以婴儿蜷曲的姿势连退了好几步,疯狂地抠挖着自己的皮肤,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谢赫无言地愣在原地,因为萧衔岳的应激而不知所措,只得先拉下警戒——S级向导再次失控,此次观察失败。 夏明余透过萧衔岳看到谢赫的这副神情,莫名低笑出声。 与徽章的气息一模一样。这是谢赫的信物。 夏明余不认为自己认识他——不,或许该更严谨地说——“记得”他。 夏明余摘下徽章,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这徽章像是某种权力的象征,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他身上? ……总不能是定情信物。 夏明余敲击着徽章的边缘,百思不得其解。 腥冷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夏明余伸出手,手心向下,然后——松开。 金属的辉光从夏明余眸中一闪而过,海浪喧嚣的咆哮盖过了徽章落入海洋的声音。 如果萧衔岳的规则是爱情,那么,请他来有什么用? 那虚空中温和的凝视,萧衔岳精神错乱的回忆,心脏不知来由的钝痛,都归于虚无。 万物俱寂。 使者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祭司大人回来,急得团团转。 天将明未明,雾色迷蒙,他们才终于等来了祭司大人的身影,叹了好长一口气。 出乎意料的是,祭司大人竟然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不,不可能,海洋可是禁忌!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帽被脱下来,潮湿的银发黏连在如琢如磨的面容上,长睫凝着水珠,如低飞的蝶翼。纵然薄怒,也惊心动魄。 祭司大人面若冰霜,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旁人只能看到冷峻的金属反光。 使者想要上前,却被祭司大人的眼神喝退,“出去。” 留下这么一句,祭司大人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像在被什么可怖的东西追赶似的。 使者去望祭司大人来的方向。 那里不过是一座又一座重山叠嶂般的女神像而已。 第116章 坠入 将灵魂灌铅,逐渐下沉到意识深处,夏明余看到了萧衔岳所设的底层规则。 一重又一重的女神像,大小不一,但都有破损,一眼望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就像是深陷迷宫。 夏明余在此逡巡,抚摸过女神像残破的裂痕,如同抚摸着寂静的墓碑。 那些女神像都有着同样的脸,一张小岩长大后会拥有的脸,或者说,那就是渚烟的脸。 萧衔岳的意识深处,只供奉着他所信仰的神、他曾经的爱人。 女神座下掉落的散石,像珠串般的泪滴,就像是被刻意留在这里悼念。 夏明余踩碎一些,又拾起一些,窥探到了更多萧衔岳的记忆。 那时的萧衔岳似乎隐在暗处,不受人注意。渚烟背对着萧衔岳,与坐在她对面的少年絮絮聊着。 这一次,夏明余很快认出了他,是谢赫。 从谢赫的容貌变化上,夏明余推测出又过了些时日。水蓝青金,分明是柔润亮丽的颜色,但少年的神色里多了些不容人质疑的从容与冷静,像霜雪一样覆满眸光。 但那或许只是唬人的——夏明余听着他们的交谈内容,饶有兴致地下了初步判断。 “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支持你放手去做,但我想提醒你,不顾后果的求知欲会害了所有人。” 渚烟的声音听起来,比萧衔岳那些被混沌欲望包裹起来的记忆里,要沉稳不少。 甚至于,那其实是更低沉的中性声音,带着病变后的断续失声。 谢赫手里燃着一根镇静剂,夏明余隔着时空,也嗅出了那无比浓重的、用以安抚哨兵的向导素气息。 幽蓝色的烟雾轻柔地裹着谢赫的侧脸,就像也包裹着他的痛苦。 谢赫道,“科研所的所有人都在研究救世计划。等南方第一基地彻底建成,我们会有条件向真相再迈进一步。” 渚烟沉默的间隙里,他抬眸续道,“你如何定义‘不顾后果’?客观而言,由我研究救世计划,是最优解。” “我不否认这一点。”渚烟笑了一下,指向谢赫指间的镇静剂。 “但哨兵依赖镇静剂,瘾。君子依赖毒。品,坚信宇宙仍有终极真理、且怀有执念的人,会依赖对真相的求知。” “谢赫,你现在能戒断向导素吗?是,未来的某天或许可以,但没人能保证你的极限在哪里。” “救世计划也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像一把薪柴,有人的毁灭不过伤及自身,有人却能引来地动山摇——而你,谢赫,你该明白你的重要。” 渚烟笑起来,“……但或许,我们都会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总有一天,无可避免。” 谢赫平静道,“那就让它吞噬我。我不在乎。” 渚烟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几乎是松垮的。闻言,她又陷进去了些,“啊……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让我觉得不安。” “每个开启救世计划的人,都有自己的锚点和束缚。” “古斯塔夫有人类本位的道德洁癖,顾念旧情——虽然大多数时候只针对他的宝贝金属。但他不会无下限地继续下去,当契机到来,他会收手。” “塞勒希德是纯粹的殉道者,又有预知能力。如果事态无法控制,他会顾全大局。” “敖聂即将成立公会……我记得,刚定下名称是‘涅槃’——算了,不重要。等声名鼎沸时,人心就是牵制他的锚点。” “而我……”渚烟顿了顿,笑道,“我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我的计划无足轻重,我会比它终结得更早。” 渚烟这样说时,夏明余感受到了萧衔岳内心那股撕心裂肺的情绪。 随即,视野开始乱晃,再次稳定时,夏明余更清楚地看到了谢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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