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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余看起来有些紧张,谢赫想。 然后,他缓声道,“因为,我们都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谢赫学着夏明余那时的语气,“有些无聊,是不是?” 夏明余沉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久,直视着谢赫,眸光像是不甘被黑暗吞没,亮得出奇。 “不,不无聊。”夏明余欲言又止,像在思索谜底的分量。 玫瑰在他们身侧,像一片沉寂的海,盛放着两人的秘而不宣。芬芳的香气有如实质,暗潮般朝他们阵阵涌来。 谢赫描摹着面具下夏明余的轮廓,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区别。 兜兜转转,这座时间的迷宫,比当时谢赫想象的更加难觅出口。 * 夏明余轻车熟路地打开失乐园后门,走进更衣室。 一如既往的狭窄冷硬。一盏冷白的顶灯照亮着所有角落,衣服杂乱地堆叠在椅子上。 夏明余把自己砸进躺椅里,衣服堆缓冲了冲击,他平复着心跳和呼吸。 距离重生并没有过去几天,夏明余有时依旧会觉得混淆。 他现在是聂隐娘手下的一名员工,在失乐园当调酒师,也被聂隐娘安排了住处,就住在失乐园里的一间单人公寓。 在这个时空里,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过了小半年。重生以来的几天,夏明余维持着这样的平静。 重生前的事……他记得的并不太多,甚至像被恶意地拼接过,越细想,越陷入逻辑的悖论。 但他反复地梦到重生前的那一幕。 有一柄刀刃直插进心脏,他低头看着胸前淌出鎏金的血液。在他胸腔里震荡鼓噪的,不是心脏,而是什么更加庞大可怖的东西。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寄生在他的体内,攫取他的生命、力量与记忆。 他紧紧攥着执刀人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颤抖、狠绝。 而那力道不是为了反抗,而是在坚定自身的死亡。 抬起头,他深深望着那人,看进那双世仅唯一的、水蓝青金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极了,像阳光永远洒满海面,波光粼粼。他一定无数次凝望过这双眼睛,几乎想落下一个吻。 可它承载了太多太多夏明余无法理解的情绪,甚至让夏明余觉得,这双眼睛也会随着他的逝去而光芒殆尽。 他是以那样静默、沉寂的姿态凝视着夏明余,千万年仿若凝缩在这一瞬。 他竟然——竟然在无声地落泪。 这像是某种由内而外的崩塌。坚定的意志被柔软的情愫击溃,磐石被滴水凿穿,直至此刻,有的轰然倒塌,有的泼洒倾泻。 释然,又万劫不复。 这一瞬带给夏明余的冲击,甚至远比死亡更大。 ——谢赫。 夏明余想起他是谁,随即想起他辉煌的身份。 他怎么会认识谢赫呢?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一种情感,甚至胜过了他自身的死亡呢? ……太多疑问。在梦里,夏明余总来不及想明白这些。 夏明余想为他擦去眼泪,但他实在是太疲惫、太疲惫了,他感知着一切如抽丝般离开四肢。 他为这场死亡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尽头—— 他脱力地倾入谢赫怀里,以拥抱的姿势,陷入长眠。 梦到谢赫的次数越多,之后的梦境就越支离破碎。 夏明余往往会带着剧烈的痛苦和错乱感醒来,根本无法厘清现实的存在。然后,像淡忘噩梦一样,在醒来后迅速忘记。 他像是一个空白的人,凭借直觉、臆断和应激的回忆来辨认自己的存在。 ——可是,谢赫。 说不清道不明,但夏明余无论如何无法抛弃。 于是这个名字、这个人,成了梦境侵袭他的缺口,依旧夜夜如潮水般朝他涌来,直至将他吞没。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会疯掉的。 夏明余想,他得找个办法见到谢赫。 真正见到谢赫。而不是在梦境、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逡巡。他说不定能想起来什么。 但想见首席一面,毕竟没有那么容易。 舞会的邀请函只是聂隐娘随手的赠送。谢赫从来没有去过舞会的先例与传闻,夏明余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怎么也没想到初遇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就算隔着面具、隔着瞳色的伪装,夏明余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谢赫。 真正见到时,夏明余才意识到,他到底有多么熟悉这个人。 夏明余换好衣服,对着顶灯举起那枚徽章,眯起眼辨认纹路,喃喃道,“……纳撒内尔。” 谢赫应该是在用假名掩饰身份吧?但此刻躺在衣服堆里,夏明余又觉得这名字读起来无端叫人柔软。 凝视得久了,视线扭曲起来,一如任何一场谵妄与噩梦的开端。 冷白的光芒变得有如实质,淅淅沥沥地融成腥味的稠雨,光滑地脱出一颗金色的瞳孔。 夏明余用徽章掩住祂。于事无补。 祂的姿态森冷而戏谑,像在极力攻讦他的懵懂和弱小。 祂凝视着他,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从重生的第一天,直到现在,阴魂不散。 但也祂带来了刀刻斧凿般娴熟而强大的战力。 夏明余没有正式觉醒,教会也不曾召唤,但他并不担心这力量的品质。 谵妄与力量是一杆天平。无论重生前后,他显然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舞会的分流影响下,失乐园并没有太多人光临,深夜如同鬼魅。 到了凌晨五点,夏明余叫醒趴在吧台熟睡的搭班,“切萨,我先走了,记得关门。” 切萨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应了声。 夏明余走前回望了眼,思忖片刻,将一柄银色餐刀藏进袖中,步履匆匆地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 第122章 暗袭 “首领,这是您想要的信息。” 小林裕辉没去凑舞会的热闹,却在半夜被谢赫急召,要求调查一个人。 天只蒙蒙亮,他端正站在谢赫的办公桌前,两人都是彻夜未眠的模样。 “坐吧。”谢赫轻动手指,挪来一张座位,“辛苦你通宵。我确认后,你就去休息吧。” 小林裕辉道,“没事首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觉得调查的这人实在有趣。没有觉醒,却能在失乐园工作——哪怕只提这一点,都足够引人好奇。 而话说回来,既然没觉醒,这份好奇自然也不是放在“招揽英才”上。 等待谢赫翻阅的时间里,小林裕辉有些新奇地多看了几眼首席。 “怎么?”谢赫头也没抬,淡声问道。 他耸肩,笑眯眯道,“没什么。看您装束,是原本打算入睡吧?” 谢赫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见他时才披上披风,新洗的头发散在脑后。 闻言,谢赫微蹙起眉,不言而威,但清朗凛冽的英气被柔软中和,竟显出些不同滋味的惊心动魄来——向来如此,只是没人有胆量随意议论这位年轻首席的容貌。 “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起兴。” “哦,那我说啦?”小林裕辉声音故意低了些,“我听阮副说,您去舞会逛了逛,一回来就找我调查了。这个联想,有凭有据吧?” 谢赫清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任由小林裕辉这话掉在地上,后者一时也不敢去捡,场面就这么沉默下去。 小林裕辉一时没琢磨清楚首领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阮副猜测的花边八卦?可是……难道夏明余有什么重要的秘密没被他查出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赫则翻完资料,手指抵着额头,看向他蓦地笑了声,“嗯,有凭有据。” “……啊?”小林裕辉呆住。 “明天……最近这几天,如果夏明余过来,直接让他来见我。” 谢赫想了想,又宽限了些时间。夏明余有时过分警惕,有时又出其不意,未必会按照他说的做。 送走小林裕辉,谢赫能猜到他走出门后,会怎样添油加醋地和其他人提起他对夏明余的态度。 谢赫有意放任。 他要一步步将夏明余揽入他的庇护下。 从夏明余的资料里,谢赫能看出祂做的手脚。 祂摒除了干扰夏明余的关键因素,包括概念缺失和游衍舟的关注。 夏明余没有觉醒、没有人额外关注他,在这基地的一角,过着极其安稳的生活。 这是一场近乎真空的游戏。 看起来,好像只要谢赫愿意,他就完全可以和夏明余求得一个平和的结局,一场“永恒的甜蜜”。 祂将选择拱手相让,阳谋坦荡,陷阱昭然。 谢赫看向窗外。熹光还未降临,朦胧的睡意像日光前的薄雾,轻柔地盖住他。 夏明余现在入睡了吗,会做一个好梦吗?他想。 谢赫将披风拢在臂弯上,离开办公区域,穿过玻璃长廊,来到私人套房。 夏明余今天会应约到来吗?他继续想到。 为了绝对私密,只有解开精密的精神力感应锁,套房内的气息才能够被外面感应到。 锁被解开的瞬间,谢赫顿在门外,等了片刻——等门内某只鬼鬼祟祟的蝴蝶挑好位置。 而夏明余最终就站在一门之隔的玄关一侧,丝毫没有躲藏的意图。 谢赫蹙起眉,越想越觉得好笑,但又忍不住有点生气。 夏明余究竟是怎么想的? 谢赫只得推开门,装作浑然不觉地走进去,转身关上门,将弱点全然暴露给夏明余。 一片黑暗里,谢赫一如他预料地被箍进一个从后背环住的怀抱。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抵住了谢赫的胸膛。 这是威胁……暗杀? 谢赫不可置信。全都太冒进,错漏百出,根本不是夏明余惯常的行事风格。 夏明余放松了些桎梏,谢赫能察觉到他的浑身冰冷,以及细微的发颤。 ……夏明余此刻也在害怕。 泼头的荒谬感激得谢赫真的生气起来,星星点点的怒意染上面容,耳畔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他握住夏明余那只手腕,低声斥道,“你疯了?” 夏明余压抑地深呼吸几下,声音被焦灼燎得暗哑,“……你知道我是谁。” 谢赫的语气带上不容抗拒的命令,“松手。” 但夏明余依旧坚持着动作。 落针可闻的、近乎窒息的几秒沉默。 他闻到谢赫身上近在迟尺的冷香,紧张得胃部都蜷缩在一起,几乎要呕出来。 理智而言,夏明余不会、也不该如此豪赌。 但当豪赌的另一方是谢赫时,夏明余无端生出了许多底气。 理智根本无法解释他此时的行为。 谢赫听到夏明余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声,那像擂鼓一样,震得他又有些心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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