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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死亡。” 谢赫道,“嗯,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合理。” 也为了减轻夏明余的负担。 风声灼人。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即将发生。 阮从昀走到夏明余身边。 类似的场景、同样的试验,他已经经历过三次,但这一次,他的第六感却不容乐观。 他早就注意到夏明余和谢赫手上的戒指,一直没说什么,此刻却有些紧张,“你们一定要在昨晚求婚吗?” 夏明余挑眉。 “哦,我当然很祝福……但是,在这么重要的事情前又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就是……”阮从昀烦躁地抓着头发,“算了,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培育有隐患?” 阮从昀看着轻松,其实异能一刻也没停下,“不可能,培育要是有问题,我不会交给首领。” “觉得不安么?” “啊……是有些。从一开始就觉得。”阮从昀喃喃道,“首领启用这个荒墟群的命令太突然了。这个数量很冒进。” 夏明余探究地问他,“那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他很好奇阮从昀和谢赫的关系,尽管相处得像朋友,但名义上仍然是从属。而且,阮从昀的实力完全足够他自立门户,或者至少表现得更为游离,但他却对谢赫展现出了罕见的忠诚。 阮从昀道,“他坚持如此。我相信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夏明余很淡地笑了笑,眼底的伤色一闪而过,“就这么相信他吗?” “是啊。” 回忆往昔缓解了一些紧张,阮从昀接着道,“我不是个喜欢想那么多的人。我希望喜欢简单明确的东西。比如,堕落者和异种就是‘恶’。” 他双手交握,随身的双刀插入地面,“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以我的天赋来说,是一种浪费。” 他又想了想,“说起来,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和科研所毫无关系的S级吧?你和游衍舟都只是表面上撇清关系罢了。我看得出来。” 夏明余不置可否。 阮从昀耸肩,“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在剧变里建立一套自洽的标准的。足够激进才能立足。我见到过太多太多同僚,因为模糊和动摇,产生了不必要的情感,最后迷失、丧命、带来更多灾难。我不愿意在两端摇摆,那就回归保守吧。” 他抬起头,朝夏明余笑了一下,“首领尊重我,所以我也愿意尊重他。” “你很幸运。”夏明余顿了顿,微笑起来,“你会比我们都走得更远。” 他明白谢赫为什么会对阮从昀有所保留了。那其实是一种保护。末世之后,人们会需要这样坚定、明晰的道德观念,会需要被这样的人引导着重新前行。 阮从昀不解,“什么?” 地面传来低鸣与震动,打断了对话。 夏明余遥望着谢赫的方向,低声道,“……要开始了。” 阮从昀秉着刀,眸光犀利,“是的,开始了。”夏明余看起来太平静了,他放轻语气,“你要回避么?” “不用。一切照常。” 这么说时,阮从昀看到夏明余眼底的金色流光,仿佛深藏着某种庞然大物。 所有境的扩张方向都被陡然扭转,从侵蚀现实,变为疯狂地涌向谢赫。 他在半空岿然不动,以身牵引无数条斑斓诡谲的能量洪流,每一条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一个境。 上千个境在现实的边界剧烈搏动,就像垂死的星辰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从荒墟群各处被猛地抽离,入口的星虹色光芒忽明忽暗,如同一颗颗呼吸衰竭的心脏。 转瞬间,不可名状的色彩笼罩了整座荒墟群,天地为之失色。 作为中心的A级境率先殉爆,堪比一场超新星的爆发,炸裂成极致污秽的光环,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接下来,湮灭如涟漪般,迅速、势不可挡地扩散开来,环绕在A级境周围的低等级境漫天碎裂。 在场所有人的灵魂被无形的“存在”与“虚无”的浪潮反复冲刷,认知在被强行拓宽和碾碎的边缘战栗。 谢赫矗立在毁灭的起点和终点,身影不断被这洪流吞噬,如同俯瞰的神明。 庞然、精准、强大得令人望而生怖。 似乎……成功了,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举着高武的众人松了口气。 但夏明余和阮从昀已经立刻反应过来。 夏明余匆匆留下一句,“带他们撤离。”随即,纵身跃入这滚烫的熔炉。 异常这时显现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个低级境的反噬,像缩成了一个黑洞。接着,那股反常的引力狂暴地撕扯着周围的空间,迅速蔓延开来。 夏明余的手不断颤抖。 谢赫的理智逐渐崩散,整个幻境都在震荡,祂对他的影响缓缓渗透进来。 他的颤抖……是因为兴奋,祂迫不及待想看到这公平的、血色的结局,这是祂不甘同化的恶作剧和报复。 一个将所有精神体都切割又焚尽的哨兵,一个被蚀空了心的哨兵,会发生什么呢? 夏明余迎着裹了碎刃般的飓风,追逐半空中的虚影,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重生前的画面。 ——狂化的谢赫。 谢赫被重重境的引力反制,缚在半空中。他低头俯视夏明余,眸子里染上深色的血红。 所有感官都像刀锋一样凌迟着他的神经,带来摧枯拉朽的灭顶之感,就像体内蕴含了一场即将迸发的火山,一场迫在眉睫的爆炸。 这就是……“狂化”吗? 夏明余眼前的景象霎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海洋。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金瞳、白发、覆着细鳞的皮肤。 他逼迫自己夺回这幅身躯的使用权,朝异常的源头伸出手,借祂的权能,只轻轻一点—— 所有失控的征兆都停了下来,就像巨型齿轮被强制停滞在脱轨前。 而另一只手,指向了谢赫。 谢赫低低地笑起来,俯视着夏明余,俯视着裹藏在爱人皮囊下的“祂”。 然后,他仰起头,卸下防备,将弱点全然暴露给他的敌人——他的爱人。 他无声道,“……夏明余。” 璀璨的流光划过长空。 为他拓上戒指的精神力,直直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捏碎这颗包含上千世界的庞大果核,炸出里面所有光怪陆离的、有毒的果仁。 谢赫坠下空,用最后的力气扯来夏明余。 凝着那双逐渐显现的金瞳,他用仅剩的力气攥住夏明余的手,献上最后的深深一吻。 在那血腥的吐息里——献上爱和鲜血的淋漓,这理想如诅咒般的疯狂与无暇。 吻的瞬息之间,幻境破碎。 永恒的海底宫殿里,祂终于等来他的苏醒。 早在幻境开始前,祂就向谢赫渡去了那个光耀的球体——金瞳的本体,混沌痴愚之神阿撒托斯的刻碑碎片。 谢赫感受到了口中的异样,松开拥抱,看到夏明余中空的心脏,和寂然无光的眼神。 用他在幻境中的死亡,换祂的死亡。 当即生效。 那时祂说,纳撒内尔,我希望和你共享痛苦。 而祂真正希望的,是和他共享“死亡”。 堕落者已死,“阿撒托斯之境”正在消亡。 混沌规则的力量也如潮水般褪去,覆盖这条世界线的境也濒临毁灭,即将牵引这世界越过那最后的一扇门,迎来升维和净化。 海水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吞咽殆尽,露出从未见过天日的、布满怪异沟壑与骸骨的海床,又很快风化、粉碎,化为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细沙。 天空像被划破了的巨大动脉,先是渗出暗金色的流态,又积攒为沉甸甸的、粘稠的猩红,最后——轰然崩塌。 弥漫着铁锈、硝烟、凋零的血雨,亦如漫天倾泻的玫瑰花瓣。 谢赫跪在这茫茫的血色中央,长久、长久地搂着怀中冰冷的爱人。 在他们身后,“门”浮现出虚影。 此声滂沱。此声寂灭。 * 谢赫入境后,阮从昀便接替下他的事务,指挥战局——也包括,暗影首领和首席哨兵的全部职责。 七日的鏖战后,是七日的沉寂。 战情监控显示,祂有所收敛,甚至逐渐显现出颓势。但依旧,这场战斗不能持续太久,人类的战力已经被重创到难以再生。 游衍舟牺牲后,涅槃内部不稳,被分成了几派,谭楚带领的一派占多数,积极投入战场。 也有那么一小撮人,口号是“反抗暗影的阴谋”,理由是,为什么涅槃的S级全都光荣战死,而谢赫和阮从昀都还好好活着?甚至把狩猎也牵扯进来,圆融阴谋论的说辞。 谢赫入境前听过这番言论,一笑了之。 这些年来,暗影树大招风,但向来不做回应,成员们最常说的自侃是“明哲保身”。 阮从昀一向认为,公会内部与公会之间的矛盾都很自私。末世资源稀缺,用于内斗就是暴殄天物。 而且,谢赫不愿管理这些——更直白地说,他不想搭理。听起来很任性,但阮从昀知道,这就是谢赫的真实想法。 多年的合作,足够阮从昀看出谢赫内敛极深的锋芒和对人际、对权力的倦怠。 锋芒让他曾经成为首席科研员,倦怠让他除却身边熟悉的战友,再无亲近的人。 作为领导者,他也没有像敖聂、游衍舟一样积极经营过自己的形象,任由人们把他塑上金身、捧上高台。 战士的闲聊里,一个很大的话题是——如果没有末世,你会做什么?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幻想能支撑很多人活下去。 阮从昀听过,没搭过话,却想过谢赫。 一个本性纯粹的天才,果然还是最适合做科研,把天赋发挥到极致吧?在阮从昀看来,成为首领、成为首席,都是在拖累谢赫的脚步。 然后,一个纯粹的人,和一个浪漫的人缔结契约,共度余生。 而这个浪漫的人……阮从昀不免想到夏明余,可他是个真正的谜。 他的S级觉醒是突然的,搅动暗潮后,又在犹格索托斯之境沉寂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像是鬼打墙,很多事情都得不到进展。谢赫总共进行了七次荒墟群的培育,但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都没有出现。 夏明余重新出现后,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可时间的齿轮终于再一次转动,事态变得扑朔迷离,又变得明朗。 ——是的,明朗。 从祂陷入沉寂的第一天起,阮从昀就察觉到,他的力量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散。 就像萧衔岳带回异界的陨石碎片后,很多向哨都不再做梦了,力量也随着谵妄一起消失。 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权能,在抽离这个世界所有的异常,从等级最高、灵性最深的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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