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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末,苛税重赋。 天诡得很, 从早到晚都阴沉淤青, 不落雨但也不见日,像被怨气民愤给染黑熬枯了,连云都不久留。 野草疯长, 庄稼枯瘦,瘦鸦饿得绿了眼, 扑在死人身上,把尖长的喙戳进腐尸里搅动,干涸的血已经不能沾湿它们黑色的嘴,腐肉的臭气却萦绕周身不去。 那些腐尸的眼皮早就烂开了,眼珠暴露, 自然也干涸, 被尖喙戳破甚至流不出血或泪, 像被硕鼠吸干了的禾黍,只剩干瘪发皱的皮。 不新鲜的血肉不能让黑鸦停留, 在腐尸堆里挑拣了一圈, 它们便扬翅离去。 飞得够高, 身下灰暗的人间变成几点灰烟,爱恨别离仇,一吹就湮灭。 杨家的灯亮得摇摇欲坠, 是那片灰烟里将熄的一抹余火。 于是,这些死人的腐烂尸气便被乌鸦带进了杨家里,一长排黑鸦落在屋檐。 接下来,便是等待厄运降临此地,它们好饱餐一顿,吃顿热乎。 “娘,您糊涂……” 这一声太微弱,惊不飞外头落脚静候的瘦鸦,惊落了屋里围着病榻的众人的泪。 “不,老身不糊涂,咱家六个孩子,只有祈安活下来了,让,咳咳……”血丝丝蜿蜿,顺着皱纹流,齿缝都溢红了,“让他活!” 杨家老爷都哭不出多大动静,绝望是死寂的,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人头税太重,压得人求不得生觅不得活,原先只是收青壮的税,后来加征女人的,现在再算上老人孩子,有钱就交钱,没钱就交粮,若没有粮…… 门咣一响,瘦鸦嘶着喉咙扑腾翅膀,兴奋地叫。 官府的人破门而入,话都不必说,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一间飘着药味的屋子去。 这是短短两月内,廖大人带人第六回来搜刮这个镇子了,他很清楚杨家还有多少钱粮。 一屋子东拼西凑的杨家人,灰头土脸,瘟鸡瘦猴一般,此刻噤若寒蝉、瞥着官兵滴血的刀尖瑟瑟发抖。 杀人的刀剑若是入了鞘,清洗擦拭起来实在麻烦。 倒不必费这个事,左右这村子还有不少多余的活口,刀刃都砍卷边,这几日都不得闲。 “一、二、三……七,八,嘶,不对,你家怎么就剩八口人了?上回那个敢跟老子呛声的少年呢?” 没人理,廖大人也不发火,只是转了刀把,缓缓将刃口对着人。 杨老爷抹了把脸,抖着跪地作揖:“回大人……饿了,吃了,还能少交份人头税。” 剩下的人也稀稀朗朗跪瘫一地。 廖大人根本不信,差事办得多了,知道刁民憋什么坏屁,声调不起波澜,“你家就这一个独苗了,舍得吃?藏哪了,老子不杀他,他长得好,叫新来的弟兄开开眼。” 杨二婶啜泣一声,别过脸去,“廖康……真叫吃了,就他没病壮实,吃他抵饿,给娘补补。” 这廖大人是杨二婶娘家哥哥的连襟,拐带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倒是宽限了杨家几日。 但上头已经发了话,今日不见血不行。 “行,妹妹这么说了,那就当你家人吃了他,但若是别家这么说…小钱,告诉我妹妹,咱怎么处理的?” “回大人,若是别家这么说,便剖肚取肉来看,可是真的吃了人,不是耍滑头、编谎话、罔顾皇恩。” 廖康把刀揣怀里,抬腿用脚尖戳了戳杨老爷的脑门:“听见了吧?” 杨老爷攥紧了拳,在廖大人脚面上点了点头,再深深把头磕了下去。 廖康也不废话了,“行,别耽误时间了,就算不管那小子,你家的钱粮也只够三人的人头税吧,这多出来的六个……” 惨叫声发不出来,只能窸窣着哀哭。 “怎的是六个?不是五个吗!” “廖大人行行好……算四个吧,我家老夫人快不行了,四个……四个还能凑凑,拿衣裳被褥凑!” 廖康后头的兵急了:“敢讨价还价?大人说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廖康啧了下嘴,那兵赶紧闭嘴了。 杨老爷膝行上前:“大人…大人,我娘快不行了,这怎么能算税呢?还有我家祈安,都,都叫吃了,怎么也算进去了?……四个税吧,四个能出得起,咱家是裁衣做生意的,积蓄铺子都交了,但……但布料还有!料子能不能入上头的眼啊?” 那些料子,都是为了过冬偷偷留的。 他问得小心,廖康笑开了。 “就说你们这起子贱民,实在是没心肝!看看,官府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一个两个都藏私为己,不晓得朝廷艰难。” “是是,贱民晓得了,贱民晓得了……” “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 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 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 她断气了。 但她还在求神。 他听得见。 “祈安……我的祈安……求您,求您护他,求您佑他世世平安,神啊,求您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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