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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允了。 ------- 作者有话说:傀(gui一声,多音字):怪异 祪(gui三声):已被毁庙的远祖神主 受是真鬼,没人性的(不是骂他)
第122章 初雪粒粒下, 从飘飘忽忽到铺天漫地,外头寒风呼号惨叫,天白地白, 屋内烛火被血扑灭, 满室血红, 人间紫癜。 坐着死的老妇圆睁着眼,眼角红得滴血, 怀里抱着他儿子不瞑目的人头, 枯枝一样的手指护着他惊恐的脸,不敢触碰他断头的疤,怕死人会疼。 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 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 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 行走寂无声, 所过之处, 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 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 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 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 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 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呼……好冷。” 丰年镇三面环山,穿过丰年镇,顺着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从大路走。 要想绕开衙门的人和税官的兵,杨祈安就只能上山。 锅盖山地势开阔亮堂,翻过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哑巴山有熊,秋才走,刚入冬,熊还没窝进山洞沉睡,更是找死。 还就只能进青烟山躲几日再说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谕与注定。 现下,杨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关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二日了。 这山嶙峋诡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饿得两眼发昏,吃叶充饥,睡也睡不安稳,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山绕出来,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经起了战乱,他要加入反抗军,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苍生的火! 可这熹微的希望没能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烟山闹鬼,常有人进了山出来就发疯犯癔症,说什么见到傀郎了,最后发狂到见人就抓脸扯发,恨不得将人皮生剥下来。 近来,镇上血污杀生事多,这山看着也比平时更阴森,老鱼跳波,蛟龙瘦舞,山中除了这些和杨祈安,都没有别的活物。 树长得歪七八扭,地面光秃秃的,像常年结着霜,连草根都被冻死了。 越往里走,霜越重,越阴冷,一地尽白。 树长得怪,分不出南北,霜也结得夸张,连树干石面都发白冰冷,透过一层厚霜,仍能看清树皮纹路,乍一看像死人的脸,死透后被谁扒下来,贴在了树干上头,当成摆件,装饰自己的家。 杨祈安还想着往南方去的事,一抬头被那树皮上的人脸白霜吓一跳,定睛看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上手一摸,就是树皮的粗糙,不似人皮滑腻,松了口气,暗嘲自己疑神疑鬼。 “……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了,白茫茫的,眼都要花了。” 山里静得人心头发慌,雪飘飘忽忽的,下得倒不大。 杨祈安一边高兴有雪就能吃雪,解渴又充饥,一边担忧自己会被冻死在雪夜里,恨不得给那青烟山的神跪了,让他保佑雪别下大。 天一下雨下雪,人就想找地儿避避,杨祈安在上山路上乱转了两天,为了节省体力,脚程倒不快,可他仍直觉自己越来越往山深处走了,现在更是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林子里,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扭曲的树。 “要不就往深了走,就直冲那背阴侧去,在庙里歇歇。” 他这么想着,便跟着霜走,哪里的霜白,他就往哪去。 ……越走越后悔。 但他不敢回头了。 霜越重,越白,氛围越阴,树也越密,越盘根错节,树皮上的霜越来越像尖叫痛苦的人脸,甚至渐渐都能看得清五官和模样,石面上的白霜纹路勾勒出白花花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踏进这片林子的杨祈安。 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脸原本只在树皮石面上散布,可现在,已经全都聚到靠向杨祈安的一侧,看着他。 杨祈安头皮一炸,从头麻到脚,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细看,总觉得每一次他定睛看去,那些“脸”都会变成死物,只是树皮和石头而已,可一旦移开目光,那些“眼”又会看向他,尤其是身后,那种有人跟在身后、死死盯住他身影的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毒蛇嘶嘶地跟在身后,一旦回头…… “快走,别怕,别怕,往前走,林子总有尽头的吧……” 他走得更快了。 腿酸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霜越来越厚,快把整片林子都染白,雪在天,霜在地,这片林子只有那些惊怖的人脸和杨祈安有颜色。 “庙呢,那庙呢!” 久在这样的白茫茫中行走,眼花,头晕,反胃齐齐攻击着崩溃的最后防线,快要腿软瘫倒在地的前夕,杨祈安咬紧了唇,缺水开裂的唇被他的动作撕开,洇出了一滴血。 霜白,血红。 喘息喷出的白雾是活人的证明,可霜结在那些脸上,也像人脸呼救和痛叫时,喷出的白雾,远远看去,竟像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着杨祈安大喊嘶叫。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是活人……撕下他的脸……让我解脱…… 剥皮……取暖…… 贴上来……贴我这里……让我暖和…… 唇面上的那滴血止不住,蓄了老大颗血珠,杨祈安镇定着继续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凭不回头的气势一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要踉跄着跑起来,他身后像有鬼在追,身旁有脸在看。 那滴血湿漉漉的,已经冰凉了,杨祈安下意识用舌尖卷去唇面上的血—— 腥甜味像这鬼林子的解药,尝到血味,杨祈安突然清醒了。 “……!” 他猛地急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像是从被魇住的癔症中回到人间现世,跑得太快,眼前明暗不定,喉间的呼吸带着血腥味,舌尖的血味还没散去,心跳像城墙轰踏一般在胸腔里发出一阵巨响。 杨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点。 眼前的这一点,是直直对着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树枝,这尖刺离他的左眼,仅剩一寸不到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那根树枝就会穿进他的眼睛,戳进他的头颅,将他挂在这棵树上。 杨祈安抖着呼吸,浅浅地吸气,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终无力一软,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厚厚的雪层里。 下意识以手反撑着地,可雪竟然已经厚到没过他的整个小臂。 被识破诡计后,鬼树怪石恢复如常,地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白霜了,雪厚厚积了一层,危险诡异的白都已散去,那种毛骨悚然被鬼追撵的感觉也没有了,周围只是树,雪…… 还有前方兀然开阔、在大雪中静默的祪庙。 杨祈安坐在雪堆里,只觉得魂都飘到身子外面了。 他进这林子的时候还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现在雪都能没过他的胳膊,而头顶悬着的,是一钩惨白的月亮。 … “廖大人,这……外头风跟哨子似的,怎么一进山这么安静啊,还有这一树的白霜,瞧着不像是刚下的雪。” 廖康没说话,小钱跟心虚似的赶紧接道:“你眼瞎啊!没瞧见这山里长这么多树吗?肯定安静啊!再说,这不是雪是什么?白花花的,难道是大米啊!” 刚过正午,时辰尚早,但廖康却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带着人进山的步伐却越迈越大。 听见底下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恼火极了。 “一个两个帮不上忙,在这里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们,那小子绝对就在青烟山里,你当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两座山去了就是个死,还不如来这座山搏一搏,闹鬼?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小钱想说,并不是骗小孩的,他邻居家的姑娘就在这山里疯了,被救出来也没活几天,撕了自己的脸贴在铜镜上,说傀郎也是这样打扮的,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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