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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丹青考’题目若只是这种老生常谈,可倒简单了!不过我倒觉得,不止如此……若真按这‘乡书’、‘故人’、‘素秋’来画,恐会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无论诗画,秋日怀人思乡的可有少的?要画简单,画好却难!” 一旁已铺纸的学子愁眉:“此类题目,要画好,须得以情动人,否则只是废纸!可我等年轻,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个儿思乡怀人如此的,能有几个?此情难寄难表!” “闻先生怎的忽然出这题目?”还有人好奇问。 “许是前几日重阳,老先生想家思旧人了吧……” “这回‘丹青考’,会不会还和过去一样,待咱们画完,闻先生再来,把他同题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还用说,必是如此!” “真个儿怪趣味……” “说起来,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来过,说是有旧友拜访……” 一众学子,或喜或愁,或摇头晃脑,或沉吟不止,或垂眸挥毫,或弃笔出门,都在短暂的议论过后,各自行事起来。 郁时清便是在此时进了庭中。 这是他来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进城时已然傍晚,只来得及匆匆安顿到客栈,便再无多的时间。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门,去寻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却不料,被门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门,归期未定。 不得已,郁时清只能先将寻叶藏星的事向后推一推,先来了蔚文书院。 之前说过,学政欲收他为弟子,可不知为何,最终放弃。 不收弟子,却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学政托人送来了一封蔚文书院的推荐信。 在许多事情还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侧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改变自己旧有的轨迹,所以并未拒绝,依旧带着信函,来了蔚文书院。 记忆里,蔚文书院很欣喜收下他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长及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书院多读几年,沉淀一番,不要急着进京赶考,这与他的计划有悖,所以最终,他并未入学蔚文书院,而只是借读。 此番再来过,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郁时清随意思索着,迈步穿庭。 刚走没两步,却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来!” 郁时清一愣,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书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艺与诗画小考,眼下这是画院的“丹青考”,他知晓,进来时还特意避开那些画案,从少人的僻静处穿行,却没想到,这都能被人误认。 郁时清无奈转回头,望向拉住他的人:“这位兄台,我并非……” 话出一半,他便顿住了。 眼前人锦衣玉冠,圆脸圆眼,胖乎乎,虽与日后的清癯文人模样完全不同,却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杰?”郁时清道。 “对,就是我,”包少杰忙点头,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将郁时清往树荫里拉了下,才探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规矩掮客和你说了吧?这是定金,你就在这儿画,画完用白纸盖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见了就会立刻回来,尾款等‘丹青考’结束结给你,绝不会赖……” 郁时清微微挑眉。 包少杰,字敏韬,北直隶人,少时南下求学,三十得中进士,前世官至苏南按察使,是郁时清进入官场后,少有的好友。 包少杰爱画,却画技拙劣这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便是因画而结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学,为应付“丹青考”还偷偷花钱寻人作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蔚文书院的诗画两院小考,虽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纳入成绩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却还是万万不可的。被抓到,逐出书院都是小事。 “寻人代笔,胆大包天。” 郁时清扫这尚还年轻的小胖子一眼,将银锭抛还给他,“你老实画吧,又不影响分号,怕什么?” 包少杰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钱找来的,还教训起我来了!你画不画?你不画,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你不是举人,却私穿举人服,还偷溜进书院,罪加一等!” 这老小子年轻时竟这么混。 郁时清不怕他这个,摇头笑笑,正要再开口,却眼神一偏,扫见了那悬在庭中画屏上的题目。 旧人新秋。 郁时清眸光立时一顿。 这一刹,若非郁时清自知他重生之秘无人知晓,便当真要怀疑,此题是为自己而出了。旧人少轮回,新秋又几度?不过当时。 看着那草书恣意的题目,望着这满庭蓬勃的墨香,郁时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苏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一个小小画师……不是,兄台,大哥,你真得帮我,我爹今日在,我总不好画两朵大菊花上去丢人现眼吧……求求你了……加钱,我加钱!” 包少杰还在叨叨。 郁时清扫他一眼,径自走到画案边,铺纸研墨。 包少杰声音一顿,面露喜色:“兄弟,你答应帮我了?” 郁时清淡淡道:“不帮。你的画技如何,你父亲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包少杰一惊,“他爱画,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大画师,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种,我画不好,他就揍我,说我偷懒,所以我惯常都是买画回家的,我的真画他可没见过……” 墨汁够用了,郁时清放下墨锭,稍稍调了下颜料,嗓音漫不经心道:“也许他只是想揍你了,寻个由头罢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因画揍你前,可有别的事情或预兆?” “不可能!我爹……啧,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杰不知想起什么,圆脸皱了起来。 耳边声响渐小,唯余风声鸟鸣,郁时清微微垂眸,心神沉静,拂袖执笔,在极佳的宣纸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齐朝堂人尽皆知,郁时清偏好实务,却少知,他亦懂风花雪月,尤其是画技,堪称一绝。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图》,便是他化名雪庐山人所作。 读书耗费钱财,家贫,便唯有多些进项,才能支撑。郁时清学画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却有些天赋,能闯出名号来。 不过,他已许久未曾作画了。 算算时日,至少二十年。 时人都说雪庐山人最擅画山水花鸟,可在郁时清自己看来,那恰恰是他不擅长的。 他自认善画人,只是画人,少时多为话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笔俗画,不配去画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劳碌,偶有萌动灵思,纵然笔墨初成,却是不敢去画,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独那年冬,他画了许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黄衫着锦的人、披甲执锐的人,笑意顽皮的人、威严冷酷的人…… 许多人,许多年纪与神容,却都是同一副眉眼。 “叶、藏、星……” 偌大的书房,挂满鲜妍的画卷,二十四岁的郁时清坐在里面,却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笼。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画卷,随同那支画笔,一同跌进了火盆。 明焰凶烈,金秋似火。 千千万万,无人是他。 “你、你这是在画什么?”包少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凑近看画,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惊,这人画的是个什么?“这题目是‘旧人新秋’,你看明白没有?莫要瞎画呀!” 郁时清身心皆已入画,被某种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动着,虽闻声,却仿若未闻。 “哎你……” “嘘!莫要打扰这位兄台!” 包少杰要拦郁时清,却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转头一看,竟有学子留意到这边,过来了。他眼珠发颤,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里的银锭塞得更深一些,话也不敢多说了。 他都寻到这僻静角落了,怎还有人过来?都怪这小画师,恁要和他拉扯! “这也是我们书院的同窗?” “看这年纪衣着,应当是了,每年乡试后,总有领了推荐信来的新生……” “看他落笔,仿佛绘画大家!” “确实不凡……” 这一隅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学子或引颈而望,或过来探看。 “说是有画技非凡者?” “不错!” “这画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题目?看起来不太像啊……” 议论声低低响着,人越围越多,包少杰起初只是忐忑,可听到周围所言,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寻机溜掉,可却实在寻不到缝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鸡一般,梗着脑袋立在案边。 听到有人说不像本次考核题目,他忙小声应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像,兴许只是随意画画,乘兴之作,与本次‘丹青考’无关……” “不,我却觉着,这幅画所画,就是本次题目。”说话人戴玉簪,个子高,周围学子一见,纷纷惊讶。 “是颜荀!” “书院书画双绝的‘画’!” “他都来看了……” 有与颜荀熟识者,闻言道:“颜兄此言何解?” 众学子让路,颜荀走到近前,望着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作,原本讶异中带着惊艳的神色,像是渐渐被什么改色一般,浮动起寥落悲郁。 “我……我说不出,但这幅画……”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苍老叹息响起:“诸生可读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此画此情,亦是如此!” 众学子一惊,回首,画院闻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案边,其侧还跟着一名少年,柳绿的发带低垂,如河畔摇摇枝蔓,其人也在低头看画,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动间,不见半点神情。 闻先生话音落时,一声轻响,郁时清恰停了笔。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无人、有风。 乾定三年后,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
第15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9. 随着一滴水墨落下,凝作那无数辨不清人面的画纸的残灰,郁时清搁笔,神思亦自画中意境缓缓脱出,几乎是刹那,周遭风声鸟鸣与人语,打破隔膜一般,齐齐涌动起来,灌入耳内。 “此画无人,却是此间画人之巅峰!” “空寂之中有声响,静暗之中含情动……” “也正合那句‘笔外之意,象外之形’!妙极,妙极!” 四面学子的聚拢,郁时清作画时隐约察觉到了,但彼时心神皆沉,无暇理会,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惹来了这样的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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