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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意到众多夸赞的学子中还有几位明显是先生的存在,尤其身旁,一位白衣老先生正捋须笑望着案上,正是口呼妙极之人。 郁时清一笑,正要拱手开口,却见那老先生爱极一般,弯下腰来,更仔细地去看画,如此,便露出了他身后遮挡之人。 那人恰也如有所感般,就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画中所念眼前人,眼前所见是画中魂。 郁时清心头一悸,笑意倏然恍惚。 叶藏星也仿佛是被与郁时清这猝然的对视惊到一般,一怔。 这一怔,使得他面上流淌的情绪忽地凝滞了下来,落入郁时清眼中,是疼,是悔,是惜,是无望与不甘——它们隔着极深的重雾与他对望,某一刻,像极了深宫长夜,描在帝王眉宇的霜雪。 他叫他,郁兄、澹之、时清、爱卿、卿卿…… 郁时清与他同坐宫阶,望着天幕遥遥的星,心跳无序,面上无奈。 “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读书多年,自然知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可对?” “既知,便不要如此唤臣,你我君臣,不可如此戏言……” “有何不可?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叫一声,能如何?便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我也要叫,卿卿、卿卿、卿卿……” 初登大宝的帝王裹着火红的披风,大笑着跑远。 郁时清摇头叹气,拾起落在阶上的琉璃灯,徐步跟上去。 灯火摇摇晃着,君王的孤寂与欢笑都被锁在深宫里,无人得知。 郁时清望着似被画中情意感染,难得露出复杂情态的叶藏星,一时晃眼,竟有种看见了寒宫郁郁的帝王的错觉。 但幸而,那只是错觉。 “郁兄……郁兄?” 好似来自极遥远的曾经,又仿佛只是在眼前,叶藏星的声音传来了。 “听闻今日画院丹青考,我随闻先生来瞧瞧,不成想会见到郁兄,还有如此……情思千丝万缕、气韵空灵幽寂之作……” “郁兄?” 叶藏星的面孔稍稍凑近了些。 恰一阵风来,少年束发的绸带飘起,晃至眼前,郁时清抬眸,双手快思绪一步,下意识便伸出,捉住了那细柳般的发带。 叶藏星一顿,双睫一滞,继而如被惊扰的蝶般,猝然颤了两颤。 “郁……” “叶兄,抱歉,失礼了……”只一刹的怔忪,发带落入掌心的瞬间,他便惊醒般回了神,立即松了手指,任发带如柳似水,自指间流走,“太久未见,一时忘形。” 他望着叶藏星,殷切解释。 叶藏星却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我还当郁兄已经忘了我呢……” 鼓噪的心绪已渐渐稳了下来,郁时清小心地藏起眼中缱绻深浓的情绪,露出浅笑:“叶兄琼林玉树,少年意气,我怎敢忘?” 叶藏星眼珠微转,瞥向他。 “淝水四画,买好了,在客栈。”郁时清眨眼。 叶藏星唇角一勾,眉眼飞扬,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前边的闻先生却已赏完画了,腰板一直,大袖一荡,直接将郁时清与叶藏星霎时隔开。 “小友姓郁?观你年貌,可是本次淮安的乡试解元,郁澹之?哎呀,文章好,画更好!” 闻先生一把按住郁时清,简直双眼放光,“郁小友,你看你这画,神乎其技,载情甚深,你小小年纪,是如何能有这等画技的?小老儿迫切求一画友而不得,苦之多年,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这边来,我们到画室去,好好赏一赏此画! “啊对,此画你可有题?” 郁时清被一张白胡子笑脸挡了眼前,只能无奈朝叶藏星眨了下眼,便回闻先生道:“先生谬赞,学生郁时清,是来书院借读的。 “至于此画,不过是观画院‘丹青考’题目有感,信手而作,无题……” “好好好!无题!便该作‘无题’!”闻先生更喜,拉着人就要跑。 郁时清见的画疯子多了,也不意外,正要推拒,却又有一道威严男声传来:“闻先生,郁举人此画,都能惹来您如此赞叹,在您画院,算得‘学生’,还是‘先生’?” “‘先生’!自然是‘先生’!”闻先生答得不假思索。 叶藏星闻声转头:“四哥,你也来凑热闹了!” 四哥? 郁时清一顿,沿叶藏星视线看去,便见廊外小拱桥上,正走来一行人,为首者一男一女,雍容华贵,恰是皇四子雍王叶博阳,与其王妃赵容。 两人见众人看来,皆微微一笑,有曾见过雍王者,立时变色,忙躬身行礼:“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庭中人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跟着躬身。 雍王摆手:“微服在外,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诸位都快快请起吧。” 众人应声,让出一条路来,簇拥着雍王与王妃走到近前。 两人先看画,又看向垂眸静立的郁时清,看完,王妃笑道:“此画技巧娴熟,却并不拘于技,而是近道极情,属实难得。宫中古今名画,我也看过不少,此画比之,也不差多少,郁举人如此年轻,就有这般能耐,实在厉害。” 说着,她美目流转,望向雍王:“王爷,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给阿福和阿旺聘一位书画先生?却不知这位如何呀?” 雍王含笑:“画技不愁,人品上佳,最难得的是年纪应能和那俩小混账聊得来,自然是上好人选,只是不知郁举人可愿?” 书画先生? 上一世可从未有过此节。 这变动是来自他与叶藏星的提前相识,还是源于小郡主的奇怪重生? 亦或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幅画? 郁时清眉心微动,拱手道:“多谢王爷、王妃厚爱,教导小郡主与小世子之责,学生恐难胜任。年纪轻,根基浅,是其一,其二,便是学生已打算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 “眼下九月已然过半,时间实在紧迫,闲暇有限,分.身乏术,还望王爷、王妃见谅。” 闻言,雍王还未开口,王妃便又道:“若郁举人担心的是这个,那便尽管放心。年纪与根基,算不得什么,书画一道,同样是达者为先,闻先生与诸学子都惊艳的画作,淮安解元郎的名声,每一样都是你的实力,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时间,便更不必忧心。会试之前,你何时有空,何时来教上一课便是,一月最多不超过两次。孩子尚小,也不须什么深奥的。 “待到明年春,王爷也要返京,先生可与我们一程,也省去许多麻烦。 “如此,先生可能答应?还是说,先生尚未入朝,便已担心某些争斗,欲要躲避……” 最后一句话,王妃压得极低极轻,除近前之人,无人可闻。 郁时清抬眸,望见王妃那双含笑的眼,“学生……” “嫂嫂,澹之都已说了无暇,你又何苦非要聘他?”叶藏星忽地脚步微抬,柳绿发带轻拂,略矮半头的身影半挡在了郁时清前方,“阿福和阿旺的书画先生,待我说服闻先生,自然就有了。” 王妃一顿,好似没想到叶藏星会如此开口,视线在他与郁时清之间一转,道:“璇枢,嫂嫂记得你与郁举人只见过一次吧,在乡试放榜日?不过初识,感情却已这样好了?” 叶藏星神色不变,弯起眼睛,“我与郁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旁的雍王忽然笑了下,“少年人就是这样。也罢……” 话音未落,雍王便要抬步离去,郁时清见状,迈前半步,在无人可见处轻轻按了下叶藏星的手腕,然后再次拱手:“王爷且慢,王妃所言在理,若小郡主与小世子愿意,学生愿意一试。” 叶藏星一怔,转头看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 雍王和王妃也是一顿,有点讶然地看向他。 郁时清垂眉敛目,神色浅淡。 王妃眉眼微弯,率先露出笑容:“郁举人有趣!” 雍王道:“那过两日,本王便着人邀您,过府一叙……” “学生自当静候。” 郁时清轻轻笑了下。 近几日的思索与方才观察到的某些细节融于一处,在雍王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郁时清便终于改了主意。 这些天,他一有时间,便扪心自问,重来一世,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改变叶藏星的早逝,与不令大齐陷入如前世一般的风雨飘摇。 这两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都与天喜帝的仓促离世和后来的雍王之乱密切相关。 前世,他对天喜帝和雍王都无甚接触与了解,不明症结,而现在,迥然于前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纵然危机重重,要在同样是重生者的小郡主和其他成员也颇为古怪的雍王一家眼皮子底下行事,可所得收获,也极可能相当丰厚。 近来他思索了不少计划,可从没有哪一个,如此明晃晃地标着捷径二字。 眼下,距离天喜帝立叶藏星为太子,只剩不到三年了…… 郁时清自认不是赌徒,可无论上一世四十四年,他却没少去赌。 他只赌大。 雍王与王妃离去,庭中的学子也渐渐散了,丹青考结束,闻先生又拉着郁时清聊了一阵画,便也忙碌去了,临别前还颇为不舍,邀他改日再来。 至于包少杰,早就不知趁乱溜哪儿去了。 画案前,一时只剩郁时清与叶藏星。 “郁兄。” 叶藏星望着郁时清缓慢卷起那画纸的动作,忽而开口,低声问道,“你此画,可是……在念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该死的干眼症和结膜炎对俺纠缠不休[捂脸笑哭]这次完结后,要除工作外狠狠避电子产品一段时间了。
第15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0. 郁时清一怔,偏头看向叶藏星:“叶兄为何有此一问?” 叶藏星顿了顿,鸦青的眼微抬,眸底澄净,划过三两落叶的风痕。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吧,”他低声道,“画中虽无人,所焚也只是模糊的画作,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执笔者既是在拓印回忆,亦是在缝藏绵绵追思与爱意之感。” “莫非,是我猜错了?”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 叶藏星看似洒脱肆意,实则心思细腻,画中某些情绪被他窥透,郁时清并不意外,但这话却有点不好答,于是他一边转身,将画交由画院的人帮忙去晾,一边道:“是对,也是错。” 叶藏星眨眼。 但郁时清却没再解释,只轻轻一笑:“叶兄不必好奇,待时机到时,你不问我,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至于现下,我确是孑然一身,还未有执手一生之人,叶兄无须担心。” 叶藏星闻言,心头一时紧一时松,辨不清晰,可那股莫名的沉闷却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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